第三章 蛇口岁月
陈志强介绍的工地,在罗湖火车站东边的一片滩涂上。天刚蒙蒙亮,机器的轰鸣声就穿透了潮湿的空气,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低吼。张建设跟着陈志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的土路,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尘土飞扬的工地。钢筋水泥的骨架拔地而起,像巨人裸露的肋骨,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如同蛛网般缠绕其上。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汗水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
工头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发亮,叼着半截烟卷,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张建设身上刮过。“新来的?河南的?”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陈班长介绍的?行吧,去那边,跟车搬水泥。一天一块,管两顿饭,住工棚大通铺。干得了吗?”
张建设用力点头,喉咙发紧:“干得了!”
搬水泥的活计,比他想象中还要沉重百倍。沉重的牛皮纸袋,每袋五十公斤,压在他并不算特别魁梧的肩膀上,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汗水很快浸透了陈志强给他的那件旧工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水泥灰无孔不入,钻进他的头发、鼻孔、耳朵,甚至牙齿缝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粉尘,每一次弯腰扛起都感觉腰椎在呻吟。
中午蹲在工棚外的空地上吃饭,粗糙的大海碗里盛着不见油星的冬瓜汤和两个杂粮馒头。张建设顾不上烫,狼吞虎咽,胃里有了食物,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同样狼吞虎咽的工友,大部分人都沉默着,脸上只有麻木的疲惫。
“新来的?”一个同样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建设抬起头,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皮肤晒得黝黑,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壮,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像铁疙瘩。
“嗯,鹿邑的。”张建设应了一声,心里莫名一暖,在这陌生的地方听到乡音,如同久旱逢甘霖。
“嘿!俺也是鹿邑的!王庄的,叫王铁柱!”小伙子兴奋地挪近了些,用力拍了拍张建设的肩膀,“可算遇着老乡了!你哪个庄的?”
“张庄。”张建设也笑了,肩膀被拍得生疼,但心里那点孤独感却消散了不少。
“张庄离俺们王庄不远!”王铁柱更高兴了,“以后咱俩搭伙干!这鬼地方,没个老乡照应着,真不行!”
有了王铁柱这个同乡,工地的日子似乎没那么难熬了。王铁柱力气大,性子直爽,干活从不惜力,也总在张建设累得直不起腰时搭把手。晚上挤在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大通铺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两人会低声聊几句家乡的事,聊躺在病床上的老娘,聊那场送行的大雪,聊那五十三块八毛钱。张建设没提钱被偷的事,只是含糊地说路上花了些。王铁柱则大大咧咧地说,他来时带了二十块,现在也只剩几毛了。
“听说蛇口那边厂子多,工资比工地高,还干净!”一天下工后,王铁柱神秘兮兮地对张建设说,“俺们去那边试试?”
蛇口工业区,是深圳最南端的一片热土。这里聚集着大量港资、外资的“三来一补”工厂,主要承接来料加工和装配业务。比起尘土飞扬的工地,工厂的环境确实好了许多。高大的厂房,明亮的灯光,流水线发出有节奏的嗡鸣。张建设和王铁柱几经周折,终于在一家生产塑料玩具的港资电子厂找到了工作——流水线上的装配工。
工作看似简单,只需要将几个塑料零件按顺序卡在一起。但流水线的速度极快,像一条永不停歇的传送带,稍慢一点,半成品就会在面前堆积如山。监工冰冷的目光在头顶扫视,尖锐的哨音随时可能响起,催促着每一个动作。一天十几个小时下来,手指僵硬麻木,眼睛酸涩发胀,耳边只剩下零件碰撞的咔哒声和机器的轰鸣。
,工资确实比工地高一点,一天一块二。但两人合租的“房子”,只是工业区边缘一个用石棉瓦和木板搭成的简易窝棚,四面漏风,下雨天屋顶滴滴答答。窝棚区里挤满了像他们一样的打工者,空气中永远飘荡着廉价煤油炉的味道和汗馊气。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表,单调而沉重地重复着。张建设每天机械地重复着那几个动作,手指被塑料毛刺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夜深人静时,他会摸出那张藏在贴身口袋里的火车票,借着窝棚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凝视着背面那行早已干涸发黑的字迹——“闯不出名堂就别回来!” 那暗红的印记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名堂?在这日复一日的流水线上,他的名堂在哪里?他攥紧了车票,指节发白,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
这天下午,流水线像往常一样高速运转。张建设正低头组装着一个塑料小汽车的底盘,突然,生产线前方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整条流水线猛地一震,随即彻底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监工尖厉的叫声响起。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茫然地看向前方。只见负责注塑成型的关键模具——一个用来压制汽车外壳的大型钢制模具,在合模时发生了严重的错位!巨大的冲击力让模具边缘崩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几块碎裂的钢片飞溅出来,差点伤到旁边的工人。
车间里顿时一片混乱。技术员和香港来的工程师林世荣匆匆赶到。林世荣约莫四十岁,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损坏的模具,眉头紧紧锁起。
“林生,模具核心部分裂开了,修复需要时间,至少要停工三天。”技术员擦着额头的汗,声音带着惶恐,“而且……这种精密模具,我们厂里没人能修,得送回香港原厂……”
三天停工!这对于按订单交货的工厂来说,损失巨大。林世荣的脸色沉了下来,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工人和满脸焦急的管理层。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机器冷却后发出的轻微嗡鸣。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迟疑地往前挪了一步。
“林……林老板,”张建设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在寂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这个……这个模具,我……我或许能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监工立刻呵斥:“张建设!你捣什么乱!这是精密模具,不是你们乡下修板凳!滚回去!”
林世荣却抬了抬手,制止了监工。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脸上还沾着油污的年轻工人。“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你会修模具?”
张建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指着模具崩裂的接口处:“这裂口……看着吓人,但裂的是边缘的固定结构,不是核心的型腔。我在老家……是木匠,对榫卯结构熟。这模具的合模方式,跟做大衣柜的榫头有点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模具旁边散落的几块崩裂的钢片上,“只要有合适的工具,把裂开的这部分……想办法‘楔’回去,固定牢靠,应该……应该能暂时顶一阵子,撑到新模具运来。”
他这番带着浓重乡音、用木匠活来比喻精密模具的话,引得周围几个工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声。监工更是满脸不屑。
林世荣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张建设看了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然后,他转向技术员:“工具箱里有游标卡尺吗?拿给他。”
技术员愣了一下,赶紧跑去拿来一套工具。张建设接过那沉甸甸的、闪着金属冷光的卡尺,手指有些颤抖。他只在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见过类似的东西,用来量血压的。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王铁柱有一次炫耀般教他认卡尺刻度的情景。
他蹲下身,凑近那巨大的、散发着机油味的模具裂口处。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怀疑,有嘲讽,也有好奇。他屏蔽掉一切杂音,全神贯注。先用卡尺仔细测量了裂口的宽度、深度,以及崩裂钢片的厚度和弧度。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变得沉稳专注,眼神锐利,仿佛又回到了在老家对着木料划线凿眼时的状态。
“需要……需要一根钢条,厚度大概……大概三毫米,宽度十毫米左右,长度……比裂口长五公分。”他抬起头,对技术员说,语气比刚才笃定了一些,“还要一把小锉刀,一把钢锯,还有……焊枪。”
工具很快备齐。张建设拿起钢锯,小心地截下一段钢条。然后用锉刀仔细打磨钢条的两端和边缘,动作沉稳而精准。他拿起打磨好的钢条,比对着裂口的位置,用卡尺反复确认,然后用焊枪小心翼翼地将钢条两端焊死在模具主体未损坏的部位上。接着,他拿起崩裂下来的最大一块钢片,像镶嵌榫头一样,尝试着将其卡进裂口,并用钢条作为支撑和固定点。他调整着角度,用小锤轻轻敲击,动作轻柔而富有节奏感。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落在滚烫的模具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钢片和模具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静得能听到焊枪喷火的嘶嘶声和他沉稳的呼吸声。
终于,当最后一下敲击完成,那块崩裂的钢片严丝合缝地嵌回了原位,被那根焊接的钢条牢牢地支撑固定住!裂口虽然依旧可见,但整个结构已经恢复了稳定。
张建设长舒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退后一步。他看向林世荣:“林老板,您……您看看行不行?这只是临时补救,撑几天应该没问题。”
林世荣走上前,俯身仔细检查着修复的部位。他用手指摸了摸焊接点和嵌合处,又拿起卡尺测量了几个关键位置的尺寸。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目光却微微闪动了一下。他直起身,环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车间,最后目光落在张建设沾满油污和汗水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林世荣问,声音依旧平静。
“张建设。”
“张建设,”林世荣点了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那是一张质地硬挺、印着繁体字的白色名片,上面烫金的公司标志和电话号码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张建设有些茫然地接过这张对他来说过于精致和陌生的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面。周围工友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羡慕,也有难以掩饰的嫉妒。
王铁柱挤到他身边,用力捅了他一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建设!行啊你!林老板看上你了!”
张建设看着手里的名片,又看看那台被他“修好”的模具,再看看周围神色各异的人群,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一种混杂着茫然、激动和隐隐不安的情绪在心底翻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那里,那张带着血誓的火车票,似乎也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