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憾也是一种美
王筱雅
晨光熹微,薄雾漫过街巷,少年身影,隐在夏日葱郁的榕树间,细碎蝉鸣绕着枝叶,轻轻挠动人心。
那年盛夏,我备战古筝十级考级,《高山流水》里伯牙子期的知己情谊,随指尖拨弦缓缓流淌,清越琴声整日萦绕耳畔。
彩排当日,我端坐琴凳,双手起落间音符流淌,老师赞许颔首,同窗眼中满是敬佩。我心底暗自笃定,考级定然万事顺遂。
可真正考级那日,意外接踵而至。前几位考生弹奏失误、琴弦走音,无形的紧张压得我喘不过气。候考时,我站在暖黄廊灯下,细碎焦虑悄悄扎根心底。
熟稔于心的乐谱在脑海反复回放,指尖一遍遍默练指法。结束候考,我攥紧考级成绩单走在回家路上,心底像缠绕一团杂乱丝线,沉甸甸的不安挥之不去。
巷口常年守着一位磨刀老人,青石台上,他反复打磨狭长刀刃,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我驻足观望,老人抬眼温和询问:“小姑娘,心里烦闷,听听磨刀声也能静心。”
我低头凝视他手中青石,刀刃反复划过石面,细碎银光不断流淌。打磨许久,他将刀递给我,刃口却依旧留着细微缺口。
叶片划过指尖,心底郁结的浮躁也随之散去。老人轻声开口:“孩子,不必执着完美无瑕,世间万物的美感从无固定标准,缺憾之中,自有值得发掘的温柔。”
我平复心绪,在清晨微光中重新抚琴。指尖流淌的不再是刻意追求的完美旋律,而是心底真实涌动的情绪。晨雾里,蝉鸣、风声与琴声相融,我一遍遍反复练习,沉浸在乐曲独有的意境里。
日复一日,我吃透每段旋律,打磨每处技法。时光悄然流逝,转眼距离考级只剩三日。我不再执着于一丝不差的完美演奏,不再被心底自卑束缚。
我坐在老院树下,指尖轻抚琴弦,抬眼望去,老榕树繁茂枝叶间漏下斑驳碎光,心底缠绕许久的焦虑彻底消散。
完美是世人追逐的虚妄标准,缺憾才是万物本真的模样。接纳自身与世间万物的缺憾,放下对极致完美的执念,方能读懂不圆满之中,独属于生命的通透大美。
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铺洒错落光斑,我与榕树静静相伴。
缺憾也是一种美
刘雅欣
初春长空似水澄澈,几缕薄云散漫飘浮。窗台木架上,一只鹅黄玉瓶静静立着,那是外婆最珍爱的插花器皿。
可它与家中精致花瓶截然不同:瓶口侧边缺了一小块瓷角,瓶身布满深浅交错的细碎裂纹。这残缺,像一道浅疤刻在瓶身,每每望见,我心底便泛起不适,不愿再多打量这只带着破损的鹅黄瓷瓶。
“外婆,窗台上这只花瓶换一只好不好?”我转头,指尖点向那道刺眼裂痕。
“从前我也偏爱完好无瑕的瓷瓶,到后来才懂,唯独这只玉瓶最合心意。”外婆捧起瓷瓶,指腹轻轻摩挲瓶身裂纹,眼底漾开柔软暖意,转瞬又轻轻放回窗台。
她抬眼望向窗外:“今日天色正好,我们一同去郊外采些花枝,正好装点这只瓶子。”见我沉默,外婆牵起我的手,推门走入春风。
冬日寒意早已消散,可风里仍裹着几分微凉,衣角被春风轻轻掀起,凉意顺着衣缝漫上身。我心底暗自疑惑:这般残破瓷瓶,当真配得上盛放春日繁花?
行至郊外暖风轻扬处,一缕清淡花香悄然入鼻。抬眸远望,一树白玉兰缀满枝头,远远望去,像落了一树柔软白雪。走近细看,花瓣莹白剔透,花枝挺拔舒展,无数花苞挣脱寒冬束缚,肆意舒展身姿,落英温柔铺满泥土。
淡淡的花香丝丝缕缕钻鼻腔,缠上发丝、绕满衣袖,清浅芬芳久久不散。我伸手轻扶花枝,饱满花瓣温柔向上舒展,裹挟整片春日大地。我将满捧素雅花枝抱回家,淡粉花茎衬得鹅黄瓷瓶愈发温润。
外婆取两三枝玉兰,小心插进泛黄玉瓶。鹅黄瓶身与素白花枝相互映衬,瓶身残缺一角,反倒让整束玉兰褪去规整刻板,多了随性温柔。
我怔怔望着瓶身裂痕与盛放玉兰,忽然读懂这份奇异温柔:不完美的裂痕,恰恰是生命独有的韵致。
接纳不圆满,包容裂痕,方能窥见缺憾之中,藏着最真实动人的生命之美。
陶艺也是一种美
胡馨月
书桌一隅,一只淡青色瓷花瓶静静伫立。微微收束的瓶口、瓶身布满我亲手按压的指纹纹路,它算不上精致无瑕,却静静向我诉说美的真谛。
器物指尖留存的匠心,是沉淀千年传统文化独有的温润神韵。去年盛夏,我随家人奔赴景德镇古镇,沿街陶艺工坊陈列满精巧花瓶,心底陡然生出强烈向往——亲手烧制一只属于自己的花瓶。
走入陶艺作坊,老师傅含笑迎上前,温润陶泥在他掌心流转,转眼便勾勒出花瓶雏形,提、压、拉坯动作行云流水,满身沉静匠心。
看着简单,上手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陶泥在我掌心不停坍塌变形,毫无规整美感:按压力度轻了,泥纹纹丝不动;力道过重,整块陶泥直接塌陷,泥浆溅得满脸都是。
老师傅俯身,粗糙手掌轻轻覆住我的手背,柔声指引:“拉坯要沉下心,力道均匀,跟着转盘转动,用心感受陶泥独有的柔软。”
听完老师傅的点拨,我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捧起一团温润陶泥。这一次,我褪去内心急躁,指尖轻柔按压、缓缓提拉,跟着转盘节奏慢慢调整。但凡泥壁出现一丝裂痕,我便停下动作,细细修补重塑。
一遍、两遍、三遍……在无数次按压、拉扯、重塑间,我慢慢触碰到陶艺深藏的温柔美感。不知反复尝试多少次,陶泥终于在掌心舒展,化作匀称花瓶轮廓。
“我终于完成了!”转盘之上,花瓶瓶口微微内收,瓶身圆润饱满。瓷瓶算不上完美无瑕,瓶腹留存几道我无意按压的指纹,却带着泥土最质朴纯粹的底色。
一周后,烧制完成的花瓶送到家中,静静立在书桌,在阳光里泛着细碎柔光。望着这只带着缺憾的陶艺花瓶,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从前我总觉得,反复揉捏、拉坯枯燥无趣,如今才恍然顿悟:陶艺本身,就是一种治愈人心的美。
一块朴素陶泥,要历经揉泥、拉坯、修坯、高温烧制,褪去粗糙,方能绽放温润光彩。陶艺的美,也正是藏在千次揉捏反复打磨的坚守里。
人生,不也是如此吗?!
不完美也是一种美
张硕原
秋风萧瑟,枯黄落叶铺满小径,灰雀掠过池塘,振翅飞向远方。
“爷爷,还没到春节,您买这么多剪纸红纸做什么?” “今日得空,教你剪纸,剪好贴在门上当装饰。”爷爷便忙着边说。
“想要装饰直接买成品就好,何必亲手裁剪?”爷爷温和一笑:“成品千篇一律,亲手剪的,才有独一份心意。”
我心底始终不解,总觉得商店里规整完好的剪纸,远比亲手裁剪的半成品好看。
回到家中,爷爷将艳红剪纸平铺桌面,取出几把大小不一剪刀。“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剪刀?”
“大剪刀是扇叶刀,用来剪出大体轮廓;柳叶刀修剪细碎纹路;刻刀精细处理花纹,各有各的用处。”
我半知半解接过剪刀,掌心微微沁出汗。“先在纸上勾勒模样,再下剪刀裁剪,我想剪滑板,您剪兔子好不好?”爷爷先是面露诧异,随即眉眼舒展:“好,你先画。”
我伏在纸上一遍遍勾勒滑板轮廓,可纸面狭小,线条反复涂改,纸页起皱,满是杂乱铅笔印。还未下剪,心底早已满是挫败。
“别着急,静下心慢慢勾勒。”爷爷轻声安抚,浮躁的心绪渐渐平复,笔下线条慢慢变得平稳有力。
爷爷拿起大剪刀,细细修剪兔子轮廓,我跟着模仿,指尖反复描摹边线,掌心汗珠越积越多。忽然指尖一滑,滑板纸样一半被剪落。
心底瞬间涌上失落,只想丢下剪刀作罢。
“只剩一半的滑板,细细雕琢剩余部分,依旧别有美感。”爷爷声音平和温润。
我望着残缺大半的滑板剪纸,心底反复迟疑:残缺之物,真的称得上美吗?许久,我重新握紧剪刀,对着不完整的纸样,小心翼翼细细雕琢。
“吃饭啦,剪纸先放一放!”奶奶的呼唤从屋内传来。
我落下最后一刀,伸了伸酸胀腰背,跟着爷爷走到门前。爷爷将我那幅残缺滑板剪纸贴上门板。望着艳红纸面上不完整的滑板,我忽然顿悟:不完美,亦是一种独特的美,人生亦如此啊。
月光轻柔,铺洒在剪纸之上,红得闪亮。
诗歌也是一种美
朱一鸣
窗外暴雨倾盆,细密雨丝如银线漫天垂落,厚重乌云层层堆叠,像一口暗沉铁釜,将整片天地牢牢笼罩。
幼时起,我便跟着老师一字一句诵读唐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年少懵懂,只将字句生硬记在脑海,从未读懂诗句深处的情愫。
后来我鼓起勇气询问老师:“我们为什么要反复诵读这些古诗?”老师语重心长地答道:“读懂诗歌里藏着的美,会带给你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体验。”
我满心困惑追问:“那要如何才能看见诗歌里的美?”老师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多解释。
年岁渐长,这个疑问却像连绵阴雨,久久盘旋心底,挥之不去。升入九年级,课业压力陡增,桌角试卷堆积如山,紧绷的节奏让我停下脚步,反复思索这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一日午后,窗外大雨滂沱,我被困家中,心底再次叩问自己:诗词和浮华俗世相比,它独有的美究竟在何处?
我随手翻开案头诗集,一行字句牢牢抓住我的目光:“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我熟稔这句李白的千古名句,从前为背诵它,反复抄写无数遍。
此刻我忽然心生疑惑:李白本是自由不羁、无拘无束的诗人,为何写下这句藏满磨难的诗?他历经仕途坎坷,却依旧怀揣直面苦难的勇气。
我瞬间豁然开朗:“长风破浪”不正是我们当下直面的重重困境?“直挂云帆”是诗词教会我们,永远勇敢战胜磨难。正是这份永不认输的坚韧,才造就如此震撼人心的千古诗句。
我由衷赞叹:“原来诗歌这般动人美好!”指尖继续翻动书页,更多诗句涌入眼底:“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道尽绝境新生;“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写尽雪景浪漫。我沉浸在诗词独有的温柔美感里,感受文字蕴藏的磅礴力量。
一句诗,是一幅绝美画卷;一首词,推开中华千年文化厚重大门。
诗歌之美,藏在凝练文字与千年风骨间,句句诗词,便可装下山河风雪与人生坦荡。
雨势渐收,夕阳穿透。
慢下来也是一种美
苗迪
城市长街灯火璀璨,行人步履匆匆,人人好似被无形时钟催促。
“吃过晚饭,全家出门散步放松一下?”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妈妈连连点头应允。
我满心抗拒:从小在快节奏城市长大,早已习惯争分夺秒,“我不想出去散步,浪费时间。”
妈妈走到我身边轻声劝导:“出门走走,沿着护城河漫步,沿途尽是温柔风景,十分舒心。”
即便百般不愿,我还是拗不过父母,一同踏出家门。一路上我始终快步疾走,只想早点回家,和好友线上对战游戏。可爸妈慢悠悠走在身后,时不时驻足观望路边花草,细听林间鸟鸣。
“走快些不行吗?慢吞吞的太耽误事!”我小声嘟囔,妈妈轻轻拉住我的手腕。
“你看这丛杜鹃,开得多好看。”我刚想挣脱,一缕清甜花香便缠上鼻尖。抬眼望去,树梢小鸟婉转啼鸣,爸爸笑着打趣:从前上早课总听见鸟鸣,觉得烦躁,如今听见反倒觉得安心。我和妈妈相视大笑。
不多时我们走到公园,广场舞舒缓乐曲随风漫开,恰好是妈妈最爱的老歌。爸爸微微疲惫,倚靠栏杆短暂休憩。我掏出手机,想定格这份平和画面,爸爸却轻轻摆手:“真正值得珍藏的美好瞬间,不必依靠相机留存,用心感受便足够。”
是啊,我们实在该适时慢下来,拾起平日匆忙错过的风景,温暖的人事。
我们无从计算漫步了多久,可那些缓缓流淌的时光,即便看似虚度,也分外值得。
暮色铺满大地,蝉鸣渐渐停歇,世间万物,都随晚风一同放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