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深圳一名女子在公交站台发现一位男性吸烟，于是上前劝阻并发生争执。这件事后来被发到网上，甚至一度冲上微博热搜。
这一次，我们发现又是女性在制止“二手烟”现象。这跟我在车站等公共空间的经验一样，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男性主动制止别的男性吸烟。更常见的是来自女性，尤其是出于关心孩子健康的母亲。
不过，这一次，我想谈的不是“公共空间的二手烟问题”，而是更可怕、更被忽视的：家庭等私人空间里的二手烟问题。毕竟，你越不让男的在外面抽，他当然越在家里抽。但是，敢问有多少家庭里，女性每天不得不吸来自老公或男友的二手烟？
家，不仅是私人空间，也是公共权力问题。这正是女性主义的精神。我之前也一直从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空间来谈女性主义，例如：
为什么女厕所总是排长队？
为什么我参加的婚礼，都是父权制仪式？
办一场全女学术会议，让男教授带孩子！
这一次，你会发现，二手烟一直是女性在家庭中遭遇的最常见、最无形、最无可逃脱的伤害。我相信我的读者大多是年轻朋友，都会理解上一两辈的男性如何看待在家里抽烟很正常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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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看一组数据吧。2025年底，著名杂志《经济学人》发过一篇文章，指出中国约有3亿吸烟者，其中绝大多数为男性：近半数成年男性有吸烟习惯，而女性吸烟者比例不足2%。中国烟民消耗了全球40%的烟草。世卫组织数据显示，自2000年以来，全球烟草消费量下降13%，而中国仅下降4%。
男女吸烟如此不成比例，说明什么？谁在吸？谁在被吸？在哪吸？当然，家里一直是可以吸烟的场所。毕竟，很多公共空间本身也不许吸烟，那你让这些吸烟的男的怎么办呢？
所以，这就衍生出有一种说法，我很看不惯：老公/男友抽烟只是“生活习惯冲突”、只是气味问题，要相互尊重。这种说法也太会降级问题了吧！
确实，我发现有些研究指出，男性总把二手烟当成“气味”问题，而不是健康和权力问题。但是，用女性主义的视角来说，在很多家庭里，二手烟根本不是简单的气味问题，而是一种过于日常、过于无法控制的“空间权力的入侵”。
说这种入侵是无法控制的，是因为你关着门，烟味还是会飘过来；你想逃但总不能不在家里吧。而且，我们都觉得家本来应该是最安全和放松的地方，结果也需要防守。一个人可以坐在客厅里点烟，另一个人却要在自己家里练习生存策略：开窗、躲进卧室、去阳台、带孩子离开、假装没闻到。我相信你和我一样都有类似体验。
说这种入侵是过于日常的，是因为它不像那些明显的暴力那样容易被命名。它没有那么戏剧化，没有砸东西、吵架，也不像出轨和家暴那样有话题性。它只是每天一根、两根，甚至很多根；只是客厅里一点味道，饭桌上一点烟雾，阳台门缝里一点扩散。但很多压迫本来就不是靠一次巨大的伤害完成的，而是靠长期、低强度的消耗完成的。
正因为它无法控制、过于日常，一旦你的老公或伴侣吸烟，你真的很难不去忍受。你肯定会听到这样的说法：不就是有人抽烟吗？不喜欢就走开啊；家里有人抽，就开窗啊；老公抽烟，就劝一劝啊。
于是，这套话术就把一个人的吸烟行为，轻巧地变成另一个人的忍耐能力。在家里，反正烟是别人抽的，空气是大家吸的，最后负责忍受的，却是那个最不该负责的女性/母亲。
更讽刺的是，很多女性并不是不知道二手烟有害。我看一些关于吸烟的访谈研究，尤其是涉及照顾孩子的女性，她们往往更清楚二手烟的健康风险，也知道这会影响呼吸、心血管、孕产和儿童健康。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避免是另一回事。
毕竟，你再让老公/男友去看科普博主介绍吸烟的危害，那个科普博主也没办法帮你自动开窗、自动让男人掐烟呀。健康风险，最终还是要转化为家庭内部的权力关系问题。女性被迫成“家庭健康管理员”：又多了一个有家庭责任但无实权，甚至做不好还要被指责的身份。女性在家里有这种身份可不要太多！
更讽刺的是，在很多关于二手烟的研究中，女性往往需要“委婉地”表达自己的不适感，把身体的不舒服转化为一套家庭伦理表达，才能获得发声资格。你最好不要说“我受不了”，而是说“对孩子不好”；最好不要说“你凭什么让我吸二手烟”，而是说“要不你去阳台抽吧”。所以你看，连保护自己的肺，都要借孩子的名义才显得正当。
所以，在二手烟现象中，我们就能看到一些社会默认的权力关系：吸烟者的舒服，比非吸烟者的身体边界更重要；男性的习惯，比女性的拒绝更值得被维护；家庭和谐，比女性的“呼吸权”更重要。
最后，我想说，谁能吸烟、谁不能吸烟，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女性主义问题。男性吸烟，在很多语境里被理解为习惯、压力、社交、放松，甚至带一点“成熟男人味”。女性反对吸烟，却很容易被理解为挑剔和小题大做。
同样，女性自己吸烟常常会被污名化：“不像好女孩”“看起来很堕落”“很没教养”。但女性被迫吸二手烟，却常常被忽视了。也就是说：女性最好不要抽烟；但如果男人抽烟的话，那么：
女人，你最好再忍一忍，不要介意。
McCready, G., Glenn, N. M., & Frohlich, K. L. 2019. “Don't smoke in public, you look like trash”: An exploratory study about women's experiences of smoking-related stigmatisation and the connection to neighbourhood-level deprivation. Health & place, 58, 102142.
Abdul Mutalib, R.N.S., et al., 2023. Knowledge, beliefs, and behaviors related to secondhand smoke and smoking in the home: a qualitative study with men in Malaysia. Nicotine and Tobacco Research, 25(4), pp.821-827.
Robinson, J., Ritchie, et al., 2010. ‘Waiting until they got home’: Gender, smoking and tobacco exposure in households in Scotland. Social science & medicine, 71(5), pp.884-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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