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特别热,深圳罗湖的那个出租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摇头扇呼呼地吹着热风。
阿强光着膀子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小绒布盒子,神神秘秘地冲.我招手阿梅,你把眼睛闭上,手伸出来。
我正拿着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搞什么名堂,热都热死了,赶紧洗澡睡.觉.,明天还要去流水线上早班。
你就闭一下嘛,就一.下.。他那种执拗劲儿又上.来了,.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我只好把毛巾往脸盆架上一.搭,闭上.眼,伸出了满是老茧的手。掌心里突然落.下一个凉凉的东西.,细细的,软软的。
好了,.睁开.吧。
我睁.开眼,看见手心里躺.着一条金项链。真的很细,细得像根粉.丝,中间挂着个小小的爱.心吊坠,也是金灿灿的。在昏黄.的灯泡底下,它.闪着一种让人心慌的光。
你疯啦,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吓了一跳,.声音都变尖了,这得多少钱,.咱俩下个月房租还没交呢!
阿强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上的板寸不贵,真的不.贵。我听工友说,深圳这边的金子比.老家便宜多了.,还是什么沙金工艺。你看这做工,多细.致.。我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就想给你买个像样.的.东西。咱们结婚.的时候太穷,连个戒指都没有,委.屈你了。
他笨.手笨.脚地把项链拿起来,绕过我的脖子,扣那个小小的W扣。因为.手上有汗,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我摸着锁.骨处那一点点凉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时候我们刚从四川老家.出来打工,两个人挤在十平米的农民房.里,共用一个厕所,每天吃最便宜的盒饭。那条项链,虽然只有三克重,却沉得像块石头,压.在心口,又暖又.疼。
那条项.链我戴.了整整十年。
不管是.后来我们回老家开小卖部,还是后来生意做大开了超市,我.都一直戴着。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怕.水冲走了;睡觉的时候摸一摸,心里就踏实。村里的媳妇们后.来都戴上了那种粗粗的链子,有的还镶着玉,我这条细细的链.子显得特别寒酸,但我舍不得换。
转.折发生在200.8年。
那年冬.天,阿强突然查出.了尿毒症。
消息像晴.天霹雳,把我们刚.刚安稳下来的生活砸得粉碎。透析,住院,吃药.,家里的积蓄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超市转让了,亲戚朋友借遍了,最后连给儿子.准备读大学的钱都.动用了。
那天在县医院的走廊里,阿强刚做完透析,脸色灰白地靠.在长椅上.。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想治好,最好还是换肾,但这笔费用是个.天文数字。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来,坐在阿强身边。他看.着.我,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脖子,那里空荡荡的。
项链呢,他.虚弱地问.。

我下意识地捂住领口,那是前两天为了交住.院费,我偷.偷拿去金店卖了。
那家.金店的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眉头皱得紧紧的。
大.姐,你这……这哪是金项链啊,老板把.项链扔在天平上,甚至都没称重,这就是个镀金的铜链子,你看这扣头磨损的地方,里面全是黑的。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根本不信不可能!这是我老公在深圳买.的,他说那是沙金,.花了他三个月加班费!
那时候深圳街头骗.子多,.专门骗外地打工的。所谓.的沙金,很.多就是铜镀金。大姐,这东西不值钱,你要卖,我.只.能按废铜收,两块钱。
我拿着那.条被鉴.定为废铜的项链,在金店门口站了很久。那一刻,我没觉得被骗了愤怒.,反而觉得心.里一阵绞痛。那个傻子,那个省吃俭用三个月只为了给我买个礼物.的傻子,被人骗.了整整十年都不知道。
回到医院,面对阿强的质问,我强挤出一个笑脸我看最近金价涨得厉害,怕戴着不安全,收.起来了,放在家.里的樟木箱子最底层,用红布包着呢。
阿.强松了一口.气,拉着我的手说那就好。那是咱家的传家.宝,以后留给儿.媳妇。那时候我不懂行,.以为深圳遍地是.黄金,便宜。后来听.人说那是沙金,含金量不高.,但好歹是真金。等我病好了,赚钱.给你.换个大的。
我背过身.去,眼泪.止不住地流。

后.来.,阿强还是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一.直攥着.我的手。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的旧钱包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收据。那是一张手写的单.据,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足金项链一条,重3.2克.,.单价98元/克,总计313.6.元.。
落款.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金行名字。
那一.刻我才明白,1998年的深圳,对.于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年轻人来说,不仅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陷阱。那个骗子骗走了阿.强三个月的血汗钱,给了他.一条假项链。
但阿强把这条假项链当.成真金,.爱了我一辈子。
现在,那条已经褪色发黑的项链,真的被.我放在了樟木箱子的最底层,用最.好的红绸布包着。儿子.结婚的时候.,儿媳妇要给我买金镯子,我拒绝了。
我说.我有最好的首饰,谁也比不.上。
有时候,黄金的纯度可以用火来炼,但爱的纯度,只有岁.月能给.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