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今天这篇文章全程是用语音输入的,因为目前我的手指已不允许我打这么多字。
早上六点刚醒来,腰就一阵又一阵地疼。打开手机,想写点什么,手指虽没有前几天那么疼,但打起字来却莫名地困顿,我被迫改用语音。
来深圳四个月了。头几个月只是下午上班后偶尔腰疼,买了止痛药,好在那时候并不频繁,我也没太在意。但最近一两周,却感觉越来越难以支撑。除了腰疼,手指一碰到键盘,关节处就莫名疼痛,让我对打字都产生了恐惧。
前两天请假,专门去了惠州一家医院检查。医生让拍片子,在那家陌生的医院里跑来跑去、上楼下楼,折腾了一下午,总算交了费拍完片。结果显示手骨并无异常。
我算是放了心,回深圳准备继续上班。但当晚腰却疼得更厉害了,到两点还没睡着,只得又吃了止痛药。
第二天,X光检查没问题的右手疼痛并未止住,反而手指一弯曲,手心就疼。接着,原本不疼的左手也开始疼起来。疼痛似乎沿着胳膊一路向上扩散,连肩头也开始酸疼。
这是腱鞘炎,身体已发出强烈预警——严重了,筷子都可能拿不住,豆包说。
“不行就回来吧。”妹妹也劝我。
我真的要回西安吗?我问自己。虽然我是真的想回家了,但房子已租了出去,家已不是家,回去还得租房住。借住妹妹家?也不现实。
另外,这一走,生计直接断了。虽然在深圳工资不算高,上月只发了五千六,但每上一天班,起码还有两百块收入。这一走,收入直接归零。
如果继续留下来,就得面对腰越来越疼,失眠加重,第二天手指更疼,更无力工作,变得更焦虑——焦虑又会加重腰疼、手疼、失眠。这真是个囚徒困境,怎么都挣不脱。
在西安时,我以写作为生。那时坐电脑前,腰和手指也会疼,但我可以关掉电脑,躺床上,或者出门去,躺在曲江池畔的长椅上用手机继续写。哪天不想写了,就出门去,一头钻进秦岭深山。那种“今日长安春已半,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寞溪桥畔”的感觉,虽无比孤独,却也洒脱,超然于世外,远比此刻困守南国写字楼要舒畅。
然而,自由自在的时光终究无法永恒,也要付出代价。无稳定的收入、每月必还的房贷,股市屡战屡败,将我再一次逼入尘世。
此刻,我只能坐在办公室,忍着腰酸手疼继续敲键盘,想伸一下懒腰都得看有没有领导盯着。
然而,这又何尝不是无数自嘲为“牛马”的打工人的日常写照。
有一个西安女孩告诉我,她在西安被裁员两个月了,拿不到赔偿,找不到新工作,只能继续赖在公司,拿点底薪,炒股度日。
每天下了班,去吃饭的路上,总会在各个工厂门口,看到一群群穿着不同颜色工衣的年轻人,一脸疲惫,奔赴路边的炒面炒粉摊。有时还能听到他们嘴里念诗:
三年大专一场空,背起书包下广东;
四年本科无人问,背起书包下深圳。
孩儿立志出乡关,电子厂里上夜班。
泪水打湿猪脚饭,发誓要挣一百万。
一进工厂把头低,一年四季穿工衣。
生死轮回两班倒,才悔当年学得少。
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我时常在想:每个人都以为眼下只是临时过渡。可漫长耗损之下,很多人耗尽了时间与精力,再也无力奔赴心中的远方。等到攒够离开的底气,健康早已悄悄透支。
这才是更深一层的困局。
恍惚间想起曾经,阑尾炎术后,我在惠州一间彩电厂做工,每小时搬几百块玻璃,疼得直不起腰。可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岁月流转,工厂门口的炒粉摊还在,猪脚饭依旧热闹,两班倒的模式没有改变,连打工人腰疼的位置都一如从前。只是从前的我们总相信,熬过艰难终会迎来转机;如今很多年轻人早已明白,这份谋生,很难换来预想中的圆满结局。
我不知道他们这算不算清醒和通透,但于我而言,更平添了几分苦涩。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猛回头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我的人生仿佛一直在故乡与广东之间来回辗转。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毬。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年少时读林黛玉的《柳絮词》,还觉得过于悲切。如今细思量,不管是我,那个西安女孩,还是马路上踽踽而行的无数打工人,不都是那一团团飞絮,生而无根,只能随风飘零么?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年少时不懂苏东坡,如今却成了词中人。他一生都在渴望“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可命运的安排,终究让他至死也没能真正还乡。
窗外的深圳,夜色依然深沉,远处的写字楼里,不知道还有多少盏灯亮着。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酸痛的手指。那叶渡人的小舟,我暂时是找不到了。
在无边的泥泞里,我依然渴望仰望星空;在病痛的折磨下,我仍在用力呼吸着。只是这营营役役的半生,不知何时,才能等来一阵真正属于自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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