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风景＂|千里南居,半生相看第十三章 红树栖岸,静看江海共朝夕

          编者絮语

千里南居，半生相看。驻足深圳这座繁华新城，抛开外界的步履匆匆，以一颗阅尽沧桑的心，品读一城四时风物。从沧海夜雨到郊野清风，从古巷余韵到人间食味，五十一章文字，既是对鹏城山水的记录，也是对半生岁月的回望。前半生奔波求索，后半生静享清欢。字里行间，藏着旅途感悟，也藏着生活本真。分享完整文集，愿我们都能放下浮躁，接纳无常，在平凡日常里，守住内心的从容与温暖。

    深圳的＂风景＂

——千里南居，半生相看

第十三章 红树栖岸，静看江海共朝夕

久居深圳，日日浸润在市井烟火里，看惯了楼宇密集、人声鼎沸，也习惯了闹市之中独守清寂。日子被街巷的朝暮、邻里的浅暖、绵长的夜雨填满，烟火气浓郁，人间味真切，却也总被成片的建筑围合，视野被高楼切割，目光难及开阔天地。自搬迁至红树湾居住后，在楼上便看到深圳湾江海相连、滩涂绵延，草木依水而生，风物自成一派。对面香港的山峦以及楼房也尽收眼底。闲暇时日，缓步前往。自此往后，红树湾的岸线、滩涂、林木与江海，成了我暮年时光里另一处常去驻足的地方。离开了逼仄的街巷楼宇，站在这片临水之地，眼界豁然开朗，心境也随之舒展。这座城市有街巷里的人间浮沉，有楼宇间的隐忍漂泊，而红树湾，则藏着深圳最温柔、最本真的自然底色，江与海相拥，红树伴潮生，朝暮流转之间，尽是天地悠然的诗意。

红树湾地处深圳湾沿岸，一边是奔流不息的江海，一边是连绵成片的红树林湿地。不同于中心城区的车水马龙、商铺林立，这里褪去了都市的浮躁与喧嚣，以一片原生草木、一方浩渺水域，在繁华都市的边缘，圈出一片安宁的自然天地。沿着绵长的岸道慢行，脚下是平整的步道，身旁是高低错落的绿植，越往滩涂深处走，市井的声响便越淡，风里渐渐带上水汽与草木的清润。放眼望去，宽阔的水面横亘眼前，江水与海水在此交融，水波荡漾，远接天际，不见尽头。城市的高楼建筑群退向远方，化作一片错落的剪影，不再是压迫视线的围墙，反倒成了天地画卷里的点缀。置身其间，人仿佛从拥挤的人间烟火里抽离，一步踏入水天之间，心神也跟着被这片开阔的水域轻轻托举起来。

初见红树林，便被这一片临水而生的林木深深吸引。我过往所见的树木，大多扎根于山地、田野、街巷庭院，依泥土而生，循四季枯荣。而红树林偏偏生长在潮起潮落的滩涂之上，根系盘错，深扎于松软的淤泥之中，一半立于陆地，一半浸于浅水，日复一日承受潮水的冲刷、海风的吹拂。它们没有参天古木的巍峨姿态，枝干不算挺拔，叶片也无分外艳丽的色泽，通体一派沉静的青绿色，成片相连，密密匝匝，沿着水岸蜿蜒铺展，如同一道坚韧的绿色屏障，守护着整条海岸。潮水上涌之时，半树浸没水中，只留树冠探出水面，随水波轻轻摇曳；潮水退去，虬结的根系尽数显露，纵横交错，盘绕在灰褐色的滩涂之上，如筋骨一般牢牢抓着大地，任凭风浪往来，始终屹立不动。

南方水土温润多雨，草木本就繁茂，可红树林的生命力，依旧让人惊叹。滩涂淤泥潮湿咸涩，寻常草木难以存活，唯有它们逆着环境而生，在咸水与淤泥之间扎根繁衍，年复一年，生生不息。春去秋来，这座城市四季常青，别处的花木轮番绽放，争奇斗艳，红树林却始终保持着朴素的模样，不与繁花争艳，不与乔木比高，默默守着一方水岸。风吹林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混合着水流声，成了红树湾独有的天籁。站在林间步道穿行，浓荫遮蔽烈日，周遭暑气消散大半，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新与海水的淡咸，吸入口中，通透舒爽。街巷里终日弥漫的油烟味、人声嘈杂，在此处荡然无存，只剩下自然本身的气息，质朴、干净，让人紧绷许久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潮起潮落，是红树湾每日不变的节律，也为这片水岸赋予了流转不停的生机。每日清晨，天色微亮，薄雾还笼罩在水面之上，朦胧的水汽将江海、林木揉成一片柔和的青灰色。潮水缓缓上涨，从远处海面一路漫来，水波层层叠叠，温柔地漫过滩涂，一点点包裹住红树林的根系。彼时岸边行人尚少，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潮水涌动的微响、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早起的水鸟落在枝头、浅滩之上，或低头觅食，或振翅低飞，灵动的身影为静谧的晨景添了几分鲜活。我总爱在清晨时分来到这里，看薄雾渐散，看朝阳从水天相接的地方慢慢升起。初升的日光柔和温婉，洒在水面上，碎成万千粼粼波光，映在红树林的叶片上，青绿的枝叶染上一层暖金。江与海在晨光里融为一体，水色由近及远，从清浅的碧绿过渡到深邃的蔚蓝，视野无边无际，心胸也随之变得开阔。

白日里的红树湾，渐渐多了游人的身影，却依旧保有一份别处难寻的闲适。有结伴而行的当地人，沿着岸道散步闲谈；有带着孩童的家长，驻足在护栏边，指点着滩涂里的小生物，教孩子认识这片独特的湿地；也有像我一样独自漫步的老者，寻一处石凳静坐，面朝江海，不言不语，静静消磨时光。人们的脚步都放得很轻，说话声也压得很低，仿佛不愿打破这片水土的安宁。有人拿出相机记录水岸风光，有人靠着栏杆远眺沉思，每个人都沉浸在这片自然天地里，暂时抛开生活的琐碎、工作的压力、异乡的愁绪。

低头望向滩涂，潮水退去后，淤泥之上藏着无数微小的生命。小螃蟹举着螯足，在泥洞之间快速穿行，一有动静便迅速钻入洞中，消失不见；弹涂鱼在浅水里蹦跳游走，灵动可爱；各类螺贝依附在红树的根系与石块上，安静生长。这些不起眼的小生灵，世代栖居在这片潮间地带，跟着潮汐的节律作息，与红树林相依相伴，构成了一套完整而鲜活的生态。世间万物，各有其生存的天地，街巷里的人以楼宇为家，奔波求生；滩涂上的生灵以水土为居，顺时而活。同在一座城市，却活在截然不同的天地之间，各安其命，各得其乐。望着这些自在生长的小生命，心中多了几分感慨，人在尘世奔波，常常被欲望、焦虑、离愁裹挟，反而不如这些生灵通透，顺应自然，便得自在。

待到午后，日头渐高，海风也变得清爽起来。海风穿过成片的红树林，带走暑热，吹拂着岸边的草木，枝叶俯仰，姿态悠然。极目远眺，深圳湾的水域辽阔苍茫，江海相接之处，水天一线，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远处的跨海桥梁横跨水面，线条流畅，现代建筑的轮廓在水汽中若隐若现，传统自然湿地与现代都市建筑隔海相望，相映成趣。一边是原始野趣的草木滩涂，守着千年不变的自然节律；一边是飞速发展的繁华都市，日夜不停迭代更新。两种风貌、两种节奏、两种生活，在同一片天地里共存，互不冲突，反而勾勒出这座城市立体而丰满的模样。

我常常寻一处临岸的石凳坐下，面朝江海，看水波悠悠，听风声树语。在田缅的街巷里，我看尽了人间的奔波与浮沉，读懂了异乡人的隐忍与坚守；而在红树湾的水岸，我则触摸到城市柔软的自然肌理，看见喧嚣之外的从容与悠然。这座城市从不只有钢筋水泥、匆匆步履，它也有临水而居的草木，有潮起潮落的温柔，有可供人心停靠的安宁。平日里被楼宇困住的视线、被琐事牵绊的心境，在此刻尽数舒展。看着无边的水域，便觉得人间的烦恼、漂泊的孤寂、岁月的怅惘，都如同水面的涟漪，起于微末，终会缓缓散去。

暮色降临，是红树湾一日之中最富诗意的时刻。夕阳缓缓向西沉落，落日的霞光铺满整片水面，将江水、海水染成暖红、橘黄、淡紫等层层色彩，绚烂而温柔。原本青绿色的红树林，在晚霞的映照下，枝叶也蒙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整片岸线仿佛被裹进一片温柔的暮色里。潮水再次慢慢上涨，晚风渐凉，水面波光摇曳，光影变幻无穷。岸边的游人渐渐离去，喧嚣慢慢褪去，天地再度回归静谧。归巢的水鸟成群掠过水面，落在红树林的枝桠间，叽叽喳喳的鸣叫声，成了暮色里最后的热闹。

夜幕彻底笼罩大地后，红树湾又是另一番光景。远处城区的灯火次第亮起，连绵成片，万家灯火倒映在晃动的水面上，化作一片片流动的光影，与天上的星月遥相呼应。水岸之上没有闹市那般刺眼的霓虹，只有沿路柔和的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步道与林木的轮廓。风声、水流声、树叶的摩挲声交织在一起，汇成静谧的夜曲。此时独坐岸边，身前是浩渺江海，身后是沉睡的林木，远方是繁华都市的灯火，身处其间，仿佛站在尘世与自然的交界之处。一边是人间烟火，一边是天地自然，回首是半生漂泊的来路，远望是无边无际的水天，心绪在安宁之中，生出诸多感悟。

我往来红树湾日久，渐渐读懂了这片红树林的品格，也读懂了这片水岸承载的深意。红树林生于咸涩滩涂，迎朝潮、送晚汐，经海风、历风雨，不慕繁华，不惧贫瘠，以柔韧的根系扎根于此，岁岁坚守。这像极了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的异乡人，远离故土，置身陌生环境，面对水土差异、人情隔阂、生活重压，没有退缩，只是默默扎根，咬牙坚守，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努力生活。林木无言，却以千年不变的姿态，诠释着坚韧与从容；江海不语，却以吞吐潮汐的气度，包容着世间万象、人间悲欢。

对比街巷的朝夕与水岸的朝暮，两种风景，两种心境，拼凑出我眼中完整的深圳。田缅的街巷，是城市的筋骨，盛满了谋生的烟火、凡人的浮沉，见证着一座城市崛起背后无数普通人的付出；红树湾的江海红林，是城市的眉眼，藏着自然的诗意、岁月的悠然，展现着繁华之外的温柔底色。一座高速奔跑的城市，正因有这样一片湿地水岸留存，才不至于被喧嚣完全裹挟，始终保有一份自然的清宁与包容。

平日里在闹市独居，看人流来去，品邻里浅暖，体会漂泊的常态；来到红树湾，临水观潮，伴林听风，感受天地的辽阔，消解心底的郁结。每当心头被乡愁、孤寂或是世事纷扰缠绕时，我便会走向这片水岸。开阔的江海能稀释心底的愁绪，坚韧的红树能给予内心力量，流转的朝暮能让人明白，世间万事都如潮汐一般，有起有落，有来有往，不必执着，不必纠结。

行走在红树湾的岸道上，看潮来潮往，林生林茂，江海风物，朝夕相伴。日光东升西落，潮汐循环往复，红树林静静伫立，守着这片水土，历经一年又一年。城市在不断变迁，街巷里的租客来了又走，市井的故事日日翻新，唯有这片湿地、这片林木、这片江海，始终保持着原本的模样，以不变的姿态，见证着一城的风云变幻，容纳着众人的喜怒哀乐。

我作为一名远道而来的寄居者，从北方水土来到南国都市，先入市井，再临水岸，看遍了人间百态，也赏尽了自然风物。千里南居的岁月里，街巷烟火让我读懂了生活的本真，岭南夜雨让我认清了心底的乡愁，而红树湾的江海红林，则让我学会了与岁月和解，与漂泊相处。站在水天之间，目光越过滔滔江水与茫茫海面，思绪也能飘向远方，想起千里之外的故土山河，心中不再只有浓烈的惦念，更多的是一份平和的释然。人生本就是一场辗转的行走，在哪里驻足，便在哪里安身；遇见何种风景，便用心去品读。

夜色渐深，晚风拂面，水面的光影轻轻晃动。岸边的红树林隐入夜色，只余下一片幽深的轮廓，与浩瀚江海融为一体。我缓步踏上归途，身后潮声依旧，风声不息。回望这片朝夕相伴的水岸，心中了然，这也是深圳独有的一道风景。它没有地标建筑的宏伟，没有网红景点的热闹，却以一片原生林木、一汪交汇江海，用自然的从容，抚慰着每一个行色匆匆的人，包容着每一颗漂泊不定的心。

红树栖岸，江海朝夕。在这座永远向前奔跑的城市里，这片水土静静伫立，守着潮起潮落，伴着日升月沉。而我也会常常再来此地，临水静坐，看林木常青，看水波流转，在自然的清宁里，继续品读这座城市，品读属于自己的，这一段千里南居、静观朝夕的暮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