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下闯荡的年月
黄文平
千里南下闯他乡
那年6月11日,是我今生都难以忘怀的日子。我和一群同窗挚友,在班主任张秀老师的带领下,告别家乡,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途经河南郑州转车,历经四十余小时的漫长颠簸,抵达广州流花车站,最后我们一行人奔赴目的地——东莞塘厦。那是我们一群少年,第一次远离故土,奔赴千里之外的南方。
漫长的旅途枯燥又疲惫,却也藏着温暖与热血。车程中,我们偶遇了一位河南大姐,名叫马铭飞(音同),年纪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一路上,她一边就着花生喝啤酒,一边热情地招呼我们一同吃,毫无陌生感。她耐心地跟我们这群初出茅庐的少年,讲述外出务工的艰辛、闯荡他乡的不易,提前给我们打了一针现实的预防针。
当时整节车厢大半都是我们的同学,满满当当都是年少的身影。途中发生的一件事情,让我至今记忆犹新。有位同学去洗手间,返回座位时,发现座位被一名看起来像新疆模样的陌生男子占了,同学们上前善意提醒、请他起身,对方操着我们听不懂的口音,态度强硬,执意不肯让座,一副坐了就是自己位置的蛮横姿态。
就在气氛僵持的瞬间,车厢里的同学们不约而同、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整齐的身影、一致的立场,瞬间震慑住了对方。那人见状,气焰瞬间消散,乖乖起身让出了座位。那一刻,少年人纯粹的团结与凝聚力,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东莞务工砺青春
初到东莞,那时的暂住证管理制度十分严格,是每个外来人员绕不开的关卡。我们一群青涩少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幸好有张秀老师四处奔走、牵线搭桥,分批帮我们对接、安排工作。那时招工有着明显的性别差异,女生求职更有优势,大部分女同学很快就顺利入职,安稳工作。
我们这群从北方、川蜀而来的少年,第一次直面南方盛夏的酷热。白天,我们挤在狭小的面包车里,跟着老师四处奔波面试,烈日裹挟着闷热,汗水浸透衣衫,浑身湿透,让我们每个人毕业证封面上的烫金大字,都被层层汗水浸润,渐渐模糊褪色。
晚上,我们也丝毫不敢松懈,为了躲避严查暂住证的巡查人员,每晚都要先躲在租住公寓的楼顶,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初入异乡的惶恐、艰辛,早早地压在了我们年少的肩头。
安顿妥当后,同学们各自奔赴不同的岗位,有人进了家私厂,有人入职眼镜厂等,我和一部分同学进了塘厦德峰电子厂。厂区实行封闭式管理,宿舍与工厂仅隔一条马路,食堂就在宿舍楼下,生活区域看似集中,却也禁锢着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枯燥又重复。我们的工作就是给指头大小的玩具鸭子绘制五官,单调又乏味。
车间以小组为单位,每′组都有一名拉长负责管理,计件薪资微薄,具体几分钱的单价早已记不清。工作节奏极快,不少同学每天要返工上千个产品,疲惫不堪。而我上手相对熟练,返工的次数也少,后来我才知晓带我的拉长真名叫黄文伟,河南人,他告诉我,厂里大多数人都用的是假名,看到我的名字和他真名相似,倍感亲切,因此平日里对我格外关照。
在家乡时,我们日日吃惯了父母精心制作、油盐入味、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就连学校食堂的饭菜也滋味十足。可德峰电子厂食堂很多时候吃的是清淡的河粉,少盐少油,寡淡无味。对于吃惯了重口味川味的我们而言,实在难以下咽。初来乍到的水土不服、饮食不适,叠加每日的枯燥劳作,让不少同学难以坚持,悄悄连夜离开了工厂。
进厂不久,恰逢端午佳节。在家乡,每逢节日,父母总会早早备好丰盛美食,仪式感满满,暖意融融。可在厂里,没有佳肴、没有团圆,厂里给每人发了半个咸鸭蛋。时至今日,我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他们究竟是如何分出一个个半个咸鸭蛋的。
看着手中孤零零的半个咸鸭蛋,再想起日日寡淡难咽的河粉,对比着往日在家的安稳温暖,再看看当下漂泊异乡,所有的委屈、酸楚与漂泊的艰辛瞬间涌上心头,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那是年少的我们,第一次真切品尝到生活的苦涩。
如今回望那段岁月,虽满是清贫与辛苦,却藏着无数细碎的温暖,治愈了年少的困顿。我还记得,曾和要好的兄弟一起去看了毛宁的小型演唱会,在枯燥辛苦的打工日子里,收获了难得的欢愉;还有一位同学悄悄塞给我100元,温暖了我一整个青春。那些细碎的温柔与善意,是艰苦岁月里最珍贵的光,藏着最纯粹的幸福。
深圳险境遇贵人
离开东莞后,我来到了深圳。那时的深圳有着关内、关外之分。我先在关外工作了三个月,关外的管理相对宽松自由。之后我进入关内,进入关内必须办理边防证,管控十分严格。
我入职了一家合资企业,暂住证还未办理完成,意外便悄然而至。那天下午,我走在街上,突然几名执勤治安员将我和一群路人团团围住,逐一核查暂住证。我们一行人都没有证件,被统一带到社区治安办登记核查。
当时的规定严苛,无法及时联系亲友前来认领、补办手续、交罚款的人员,听说就会被统一关押,送往樟木头修建铁路,工钱抵扣路费后,便会被统一购票遣送回老家。那几年,好像樟木头常年有修不完的铁路。
那时的我还没有手机,无法及时联系亲友求助。傍晚,我和一行人被送往看守所。上车之际,我们慌忙向路人抛掷一张一张100元的钱,一遍遍报出亲友的电话号码,恳请对方帮忙拨打求助,仿佛这就是我们最后获得自由的希望。
进看守所的流程冰冷而刻板,所有人必须卸下皮带、钥匙等随身物品,统一登记收纳保管,只剩身不由己的无助与惶恐。
看守所的房间被称作“仓”,一楼是男仓,二楼是女仓。湖南、四川的人员混关在同一间仓内。厚重的铁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自由。仓内光线昏暗,仅有半尺见方的门洞和一尺宽窄的小窗透进微光,日常照明全靠头顶刺眼的日光灯。
每间仓的大小和普通教室相近,室内有一处讲台大小的凸起平台,十余名人员全都拥挤在这方寸平台上睡觉。地面十分潮湿,覆着一层薄薄的泥浆,屋内墙角设有一条排污沟,所有人的大小便都在此解决,空气污浊不堪,异味刺鼻,让人难以忍受。
我作为新人刚入仓,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纷纷询问我有没有带烟、带钱进来。我才发现,有些老住户早已摸清了里面的规矩,有人会偷偷藏钱,通过门洞托人购买发霉变质的面包和香烟。我亲眼见过面包上清晰的霉斑,条件极其恶劣。更让我难以理解的是,有一人点燃上次吃剩的半截香烟,好几人便围在一旁,争抢吸着他吐出的烟味。不抽烟的我,根本无法体会那份深入骨髓的烟瘾,也第一次见识到困境里的窘迫与无奈。
夜里,看守所统一发放了晚饭,具体是什么早已记不清,只记得看上去都难以下咽,我一口都没有心情吃。整夜我满心焦虑,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我是不是真的要被送去樟木头修铁路?是不是很快就要被遣送回老家?年少的惶恐与无助,包裹了我一整夜。
身旁一位前辈看出了我的心事,安慰我说,他明天早上就可以出去,帮我找人交钱、带我出去。绝境之中,这是我唯一的希望。半夜时分,我小心翼翼地把银行卡交给了他,和他约定好了报酬,反复恳切嘱托,生怕他出狱后独自离开、卷走钱财。那一夜,我思绪万千、五味杂陈,毫无睡意,早已无暇顾及周遭污浊的环境与刺鼻的异味,满心都是忐忑与期盼。
天色渐渐亮起,清晨八点多,厚重的仓门被缓缓推开,管理人员逐一念着可以出去的人名,我屏息凝神,满心焦灼,默默期盼着自己的名字能够被念到,期盼着重获自由。忽然间,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我如获新生,所有的惶恐与绝望瞬间消散。
我拿回自己的银行卡,跟着管理员和一众人员走向看守所大门。远远望去,我看到了当初面试我的主管。那一刻,我百感交集,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了他。他轻声安抚着我,带我上车离开。那份绝境之中的救赎与恩情,厚重绵长,无以言表,至今铭记于心。
返程途中,途经关口需要下车查验边防证,我才猛然发现,自己的皮带忘在了看守所。紧绷的情绪骤然松弛,同行的人见状纷纷笑了起来,苦涩的境遇里,多了一丝哭笑不得的轻松。主管将我送回宿舍,让我好好休息。
半生风雨一生情
后来,国家优化改革管理制度,正式废止了暂住证制度。年少时我满心困惑,何以身为中国人,不能在故土上自在行走、生活。历经半生沉淀方才明白,每个时代都有自身发展的脉络,每项制度都是时代前行的必经过程。
回望这段跌宕又滚烫的青春岁月,心中满是感恩与珍惜。感恩风雨同舟、相伴南下的同窗挚友,感恩困顿岁月里温暖我的兄弟,感恩暖心相助亲人般的同学,感恩前行路上遇见的每一位有缘人。
还记得读书时,许多同学曾到过我家,帮家中劳作。年少相伴的情谊,纯粹热忱、质朴动人,深深扎根在我心底,成为岁月里最温暖的念想。
半生逐梦,风雨兼程。那些年少闯荡的艰辛、绝境逢生的幸运、朝夕相伴的温柔,早已融进岁月长河,成为我人生最珍贵的馈赠。何其有幸,青春跋涉的路上,有你们并肩同行!岁月无声,情谊有痕,此生相遇,岁岁铭记!
山间石桥,那年的我们
作者简介
黄文平,笔名川江小号,籍贯川蜀利州,常居深圳。自幼饮嘉陵江水长大,观凤凰山日出而行,骨子里透着巴蜀山水的温润与坚韧。爱阅读,喜宁静!
校对:袁丹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