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有个读者留言，说自己在深圳干了十五年建筑工程，去年公司倒了，今年跑网约车。他说想让我写写这个行业，写写现在的真实状况。
我其实一直在关注。不单因为房地产下行，而是深圳的建筑工程行业，早就乱得不像样子了。
从顶层分包到底层农民工，层层扒皮、层层垫资、层层跑路，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赌，赌自己能撑到下一个环节付款。
结果呢？谁也撑不住。
一
先给你们建个坐标系。
深圳，全国建筑业的标杆城市，前几年高峰期一年固定资产投资近万亿。平安金融中心、春笋、腾讯大厦，哪一栋不是从这片工地上长起来的？
但现在你去看，工地的围挡后面，藏着的是另一个深圳。
去年深圳建筑业总产值依然有5000多亿，听着不少。但你如果扒开看里面的水分——大量的工程在“空转”，中标后转包，转包后分包，分包再分包，到最后真正干活的班组拿到手的，可能是中标价的50%-60%。
剩下的钱去哪了？被层层“管理费”、“茶水费”、“关系费”吃掉了。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现金流断了。
以前房地产上行期，开发商回款快，总包垫得起，分包也能垫，班组咬着牙也能垫。
现在开发商暴雷的暴雷、躺平的躺平，总包收不到钱，底下的人全部跟着断粮。
我一个做工程的朋友，去年垫了800万做的幕墙项目，甲方拖着不给结算，他借了过桥贷续命，利息一个月几十万。拖了八个月，最后还是没撑住，公司清算，房子也卖了。
他说：“干了十几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二
深圳建筑工程行业现在像极了一个人的账户——仓位满的不行，手里没现金。
伯克希尔现在58%的现金，巴菲特说美股太贵，不买就是不买。但深圳的这些建筑公司呢？明明甲方回款已经明显恶化，明明下游垫资已经压得喘不过气，还是硬着头皮接项目。
为什么？因为不接就没活干，没活干就养不住人，养不住人就彻底出局。
这就成了典型的囚徒困境——每个人都知道继续接项目是死路一条，但谁先停下来谁先死。
于是大家争相往火坑里跳，看谁跳得更晚、撑得更久。
也有一些聪明的公司想转型。有的去做城市更新，有的去做产业园，还有的去做保障房。
但转来转去发现，甲方变了，付款逻辑没变，垫资的模式没变。换了个壳子，里头还是一样烂。
我认识一个做市政工程的老板，去年转型做充电桩施工，听着挺新潮。结果干了半年，甲方付款还是拖，他苦笑说：“行业换了，甲方还是那个尿性。”
三
有人问我，深圳建筑工程行业最像谁？
如果从“现金紧张、回款困难、苦苦支撑”这个状态来看，最像的应该是前几年的房地产开发商。
但开发商至少还有资产可以抵押，建筑公司手里有什么？一堆应收账款、一堆待结算的工程、一堆要养活的工人。
应收账款这东西，在经济上行期叫“未来的钱”，在经济下行期叫“别人的钱”。区别在于，前者你觉得能要回来，后者你知道大概率要不回来。
深圳建筑工程行业现在的应收账款总额，我看到的非官方数据是惊人。
而且这些账款在持续老化，越老的越难要，越难要的公司越缺钱，越缺钱就越扛不住。
最近半年，我听到的消息是一个比一个惨：
· 有总包发不出工资，工人堵门讨薪；
· 有分包被总包欠了几千万，自己也被下游起诉；
· 有包工头垫了三年家底，最后甲方破产清算，一毛钱没拿到。
这行业已经不是在比谁干得好，而是在比谁能撑得久。
四
那怎么办？
我自己的看法，这个行业需要一次彻底的出清。
巴菲特的伯克希尔能撑到现在，是因为他永远手里攥着大把现金，永远只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贪婪。
但深圳的建筑工程行业正好相反，过去二十年活得好的公司，都是敢加杠杆、敢垫资、敢压款的公司。
现在风口没了，裸泳的人就都露出来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有更多公司倒闭，会有更多工人失业，会有更多工程烂尾。这个过程会很痛，但不过这个坎，行业永远好不了。
对于还在这个行业里的人，我的建议很粗暴：控制仓位，收缩战线，能结的账赶紧结，不该接的项目别接。别想着抄底，底在哪你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
巴菲特95岁了还能等，我们三四十岁的人反而等不了了吗？
我理解那种怕踏空的心情——怕错过大项目，怕被竞争对手甩下，怕辛辛苦苦建立的事业一夜崩塌。
但现在的深圳建筑工程行业，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活得久。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今晚就这些。有同行想聊聊的，评论区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