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2004年专程前往蛇口拜访退休赋闲在家的袁老。袁庚(其时还不算老)思维敏捷,口齿伶俐,表述清晰,他跟我侃侃而谈,谈他怎样从繁华的香港来到一片荒芜的蛇口,谈他当年怎样上京见国家领导人,怎样亲身经历“时间就是金钱”……我们在他家的客厅倾谈了两个多小时,我终于明白了中国改革开放第一炮为什么会选在蛇口,袁庚为什么会悟出“时间就是金钱”。于是写下《改革开放第一炮为什么选在蛇口》。

梁兆松 | 改革开放第一炮为什么选在蛇口
1979年7月,蛇口一声炮响,写下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新篇章。
蛇口,与一个人的名字永远分不开,这个人的名字就叫袁庚。
深圳西部与香港隔海相望,这个海叫做深圳湾。一块长条形的陆地从深圳湾的南头伸出,像一条昂首吐舌的大蟒蛇,探头探脑地向香港张望,人们就把半岛上这个最接近香港的小渔村称之为蛇口。

蛇口离香港近,历来为偷渡客所青睐,从这儿下海,如果顺风顺水,用不了几个小时就可以抵达新界元朗的尖鼻咀。但是,如果遇上狂风巨浪或大白鲨,就可能葬身鱼腹。每年夏天,都有一些偷渡客的尸体随波逐流冲上蛇口沙滩,沙滩成了乱葬岗。
蛇口就这样声名狼藉地活着,探头吐舌地期待着。
1978年10月,一条小船悄悄地离开香港维多利亚海港的码头,绕过大陆的边防检查站,绕过九龙海关,直驶入蛇口水域。
船上,一条汉子双手叉腰,迎风挺立,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眉宇间满怀自信。
这条汉子姓袁名庚,他将与他的战友们一道前来改写蛇口的历史。
袁庚是深圳大鹏人,少年时代离乡背井追求学问探寻真理,想不到一晃眼过去了半个世纪,今日又再回归故里。
1978年,历尽沧桑的袁庚出任香港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成为招商局第29代掌门人。可是,这时候的招商局,经过历年劫难,尤其是文化大革命这场浩劫,已经把李鸿章开办的产业折腾得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码头和几间破旧的房子,资产不到一亿三千万。

走马上任之前,袁庚经过一番调查,起草了一份《关于充分利用香港招商局问题的请示》,经交通部党组讨论后,上报中共中央和国务院。
时势造英雄,袁庚虽然其时年已六十出头,但血气方刚,正是焕发第三度青春的灿烂时光。
袁庚深知,招商局如欲冲破束缚,大展拳脚,发展成一个多元化的大型跨国集团公司,就必须要有自己的土地。可是,袁庚发现,香港的土地竟然比金还贵,一平方英尺的地价就要15000元港币。
几经盘算,袁庚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与香港一海之隔的蛇口,那是一片尚未开垦的处女地。回到香港后,袁庚当即把招商局拟在蛇口建工业区的计划向赴西德归来的交通部长叶飞作了汇报。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二人一拍即合,叶飞部长立马前往广州,与广东省领导同志洽商。
1979年1月6日,交通部联同广东省向国务院呈交了一份《关于我驻香港招商局在广东宝安建立工业区的报告》。
1月底,袁庚飞到北京,他要亲自向中央伸手要地。
1月31日,袁庚由国务院副总理谷牧和交通部副部长彭海清领着,一道走进中南海,来到当时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中共中央副主席李先念的办公室。
袁庚在汇报时提出,要把香港的资金和先进技术跟内地的廉价土地和劳动力结合起来。他对李先念说:“我们准备先行一步,请中央在蛇口划出一块土地,创办招商局工业区。”

李先念和谷牧此前已审阅了交通部和广东省联名呈交的那份报告,早已知道袁庚的来意。这时,他接过袁庚递送上来的宝安县地图,指着地图上那个从南头伸出来的半岛,笑着说:“给你一块地也可以,就给你这个半岛吧。”说罢,拿过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那个探头吐舌的脖子上轻轻划了一道红线。
袁庚没想到李先念出手如此爽快,这个半岛好大哟!他对李先念说:“不要那么多,小一点就够了。”
“小一点?”
“好,那就把蛇口划给你,但蛇口只有2.14平方公里。”李先念当场拍板。
“好的,2.14平方公里。”袁庚明白,2.14平方公里虽然不大,但却标志着这块土地从此肩负起中国的改革开放排头兵的历史重任。
1979年7月2日,蛇口一声炮响,从此写下了新的历史篇章。
同年的7月,招商局蛇口工业区宣告成立,袁庚兼任工业区总指挥。
袁庚在这个2.14平方公里的“特区前的特区”里推行了一系列跟国内截然不同的特殊政策:新的干部体制、新的用人制度、新的工资政策、新的民主管理、新的住房制度……他要“先行一步”,开创一个蛇口模式,为中国的改革开放闯出一条新路。
袁庚在蛇口试行民主选举管理委员会,冲击论资排辈的旧体制,让德才兼备的年轻人有机会进入领导班子。袁庚还在蛇口创办了《蛇口通讯报》,对工业区的管理干部实行舆论监督。
蛇口办起了中国最早的股份制开发公司,办起了大型集装箱厂,办起了招商银行,办起了平安保险公司……
蛇口就是这样在中国走出了改革开放的第一步。
中国改革开放之初,有一句著名的口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口号源自蛇口,准确地说,是源自袁庚。袁庚在他家里跟我说起这句口号的来历。
袁庚说他在香港工作时,曾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待了一位香港银行家的来访。银行家对他说,你可以在星期六下班前将账户余款存入我们银行的“高额短期定存”,星期一上班后再取出来,既不耽误你们的生意,又可以赚取一笔可观利息,何乐而不为呢?(银行可以用这笔高额存款在国际金融市场操作获利)
那个银行家还给他算了一下,以当时的“高额短期定存”计算,一亿港元存进银行1天的利息就是大约20000元,一年有52个星期,每年就可进账104万。袁庚心想,反正周六和周日都无须动用资金,何不放进这家银行生息赚回104万呢?
袁庚要求香港招商局的财务人员在每周星期六下班前将账上的余款存入那家银行的“高额短期定存”,星期一再取出来。
袁庚还因此悟出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个道理,后来还将这个口号引进蛇口,竖立在蛇口工业区显眼处,被誉为改革开放中“冲破思想禁锢的第一声春雷”,成为中国改革开放一句著名的口号。
1984年10月1日,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35周年的国庆典礼上,该标语出现在蛇口工业区的彩车上,缓缓驶过天安门,很快就传遍了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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