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楷楠1972年出生于河北承德，在部队院校大院子里面长大。大学毕业来了深圳，在环保设备公司安稳地上着班。
2012年夏天，许楷楠刚从河北老家探亲回来。推开窗户，一股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五公里外，下坪垃圾填埋场正吞吐着深圳每天产生的一万七千五百吨垃圾。填埋场快满了，焚烧厂还没建好，臭味随风飘进了她的家门。
许楷楠打开手机，加入了一个两千人的业主群。群里每天都在骂：骂政府、骂物业、骂清洁工。但许楷楠翻着聊天记录，手指停在屏幕上。两千人，没一个人说：“我也在产生垃圾。”
女儿还小的时候，她问女儿长大想做什么，女儿歪着头说：“希望世界上没有垃圾。”
那一刻，那句话忽然像根刺扎进心里。
许楷楠住的小区叫春华四季园，三千四百多户。她联系美术辅导机构做了些“垃圾捡拾”“文明养犬”等海报。周末，她带着几个邻居家的小孩，拿着扫把簸箕去商业街打扫垃圾，宣传“美丽家园从我做起”。
有人看一眼走了，有人嘀咕“有病吧”，有人问她是物业还是政府派来的。许楷楠说都不是，我就是业主。那人“哦”一声，扭头就走。
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周末人家逛街，她在捡拾垃圾。夏天满头汗，她在捡拾垃圾。冬天手冻得抖，她还在捡拾垃圾。但她没停。
她发现一个规律：捡拾垃圾的时候，孩子们最高兴。有个小孩问她为什么少用一次性东西，她说那些东西用完就扔，变成垃圾，地球装不下。小孩似懂非懂，第二天又来了。
许楷楠慢慢明白：成年人脑子装了太多东西，你跟他说垃圾，他嫌烦。但孩子是一张白纸，你画什么，他就是什么。
2013年，许楷楠建了个“垃圾分类减量”微信群。群里什么人都有：亲戚朋友、小区邻居、收废品师傅、环保企业老板，还有一个是城管局管垃圾的科长。她把整条链上的人都拉进来，专门收集废旧物品送人，有什么事情当面聊。
结果群里天天吵架。邻居问玻璃瓶收不收，收废品的说玻璃不值钱不收。邻居火了，说你们不收我们分了有什么用？科长出来打圆场。许楷楠在中间当和事佬，一边劝邻居体谅，一边求师傅帮忙。
有人私下给她发微信：“许姐，你图什么啊？”许楷楠回：“图什么不知道，就知道不做心里难受。”
女儿从很小开始就没有买过衣服，全部都是小区里面人家送的穿过的。有小伙伴说她，你们家什么都是捡来的，房子都是捡来的。女儿说，要是房子能捡得到，我也想捡。
那段时间起，小区有人给她起外号叫“破烂王”。有人开玩笑，有人嘲讽。她听了也不恼。
2015年，许楷楠组织了一次参观活动。目的地是宝安老虎坑垃圾焚烧发电厂。几十个业主坐车过去，刚到门口就有人捂着鼻子说怎么这么臭。许楷楠说，这就是我们每天制造的味道。
厂长带他们参观，走到垃圾池边上，隔着玻璃往下看——几十米深的池子里，黑压压全是垃圾，像一座山。
有人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垃圾。”没人接话。大家都沉默着看那座山，看抓斗像玩具一样把垃圾抓起来扔进炉膛。
参观结束，厂长把许楷楠拉到一边：“许大姐，你们在前端小区少产生一斤垃圾，就是为我们老虎坑减少处理一斤垃圾。意义很大！”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快到家时，一个平时话最多的邻居忽然开口：“许姐，以后你有什么活动，叫我。”
从那以后，许楷楠定了个规矩：每周六的回收活动，雷打不动。
深圳夏天，暴雨说来就来。有一次，许楷楠和几个义工刚把摊子支起来，大雨就砸下来了。旁边人喊快收摊，许楷楠站在雨里没动。
“不能收。”她说，“我们约好了今天收，如果因为下雨不来，居民下次还来不来？”
那天，四个人穿着雨衣，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衣服全湿透了，脚泡得发白。
有人从楼上往下看，看到了这一幕。第二天，业主群发了张模糊的照片，是雨里的许楷楠。发照片的人说：“我昨天本来想下楼扔东西，一看下雨就没动。结果看到这几个人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我忽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群里安静几秒，然后开始有人发大拇指。许楷楠看到消息时，正在家里拧衣服上的水。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女儿问她：“妈，你不冷吗？”
她说：“冷。但心里热。”
2017年，许楷楠决定辞职成立一个正式组织。注册非营利社会组织，需要三十个发起人。许楷楠开始挨个打电话，找认识的环保人士、企业老板、义工朋友。
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一个人一个人凑。折腾了大半年，三十个人，终于凑齐了。2017年9月，深圳市龙华区零废弃促进会正式成立。许楷楠被推选为会长。成立那天，没搞仪式，就在社区活动室里开了个会，三十个人围坐一圈，商量章程、定制度。
有人问许楷楠：“许姐，会有工资吗？”
许楷楠说：“暂时没有。以后可能有，但刚开始肯定没有。”
那人笑了笑：“行，那我们先干着。”
2018年，深圳市城管和综合执法局推出“蒲公英计划”——把垃圾分类的种子，种进每个人心里。许楷楠的促进会承接了讲师培训任务。第一期招募来了一百多人，有退休老师、家庭主妇、公司白领。许楷楠亲自上课，教分类知识，教怎么跟居民沟通。培训完要考试，考过了才能当讲师。
第一批讲师毕业后，许楷楠带他们去社区讲课。最难是进门，很多小区不让进。讲师们就在门口站着，跟物业磨，磨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磨到人家烦了放他们进去。
慢慢地，门打开了。
蒲公英讲师培训办了六期，前三期是万科公益基金会支持，第四期深圳市生活垃圾分类事务管理中心支持，第五、六期培训经费是促进会垫付。培养了五百多名讲师。他们在深圳各个角落讲课，最多的一年讲了八千多场。
2019年3月，粤港澳大湾区深圳花展在仙湖植物园举行。十天时间，七十一万六千人涌进去。这么大的活动，按惯例会产生多少垃圾？塑料瓶、一次性餐盒，能堆满好几个垃圾车。
许楷楠带着团队提前进去，跟主办方商量：在园区设饮水点，游客自带水杯免费接水；跟供餐商家谈，不用一次性餐盒，用可循环的，他们负责回收清洗。
花展开幕，许楷楠和几百个志愿者守在饮水点、守在垃圾桶旁。有人拿着空瓶子到处找垃圾桶，志愿者走过去说那边可以免费加水。有人端着吃完的餐盒不知道该扔哪，志愿者引导他们分类投放。
十天后，花展结束。主办方统计：节省了近一万个塑料餐盒，四万个塑料水瓶。园区里几乎没有乱扔的垃圾。
许楷楠站在空荡荡的园区里，看着志愿者收拾东西。有人跑过来说：“许姐，太累了，我这几天走了十几万步。”
许楷楠拍拍她：“累就对了。累说明我们干了事。”
2023年的一个晚上，许楷楠忙完回家，快十点了。女儿还没睡，在房间里写作业。许楷楠轻手轻脚进厨房，想热点饭吃。女儿从房间探出头：“妈，锅里有饭，我刚热的。”
许楷楠愣了一下。女儿已经上高中了，比她高半个头。她看着女儿缩回去的脑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说“希望世界上没有垃圾”的小女孩，那个戴着白手套跟在她后面捡塑料瓶的小女孩。
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饭。窗外很安静，没有臭味。这些年，深圳的垃圾分类慢慢做起来了，小区里的垃圾桶分颜色了。最重要的是，很多人开始变了。
2018年，许楷楠被聘为深圳市“垃圾分类推广大使”；2021年，许楷楠被选举为深圳市龙华区人大代表；2023年，许楷楠被评为国家级“生活垃圾分类达人”。
作者简介：
华哥，本名王桦，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深圳市文学学会理事，江西省鄱阳县作家协会顾问。出版长篇小说《疼痛无痕》《梦来的春天》《燥》，诗歌集《绿叶沙沙响》《一路向南》等作品。小说集《来了就是深圳人》至今畅销大江南北，成为深圳的文化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