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崖兀立与云齐,
碧海倾涛万鼓鼙。
鲛泪空传珠有恨,
龟文未卜影长迷。
潮生蜃市终虚化,
雁没丘山竟独啼。
望断天涯终不悔,
千秋坐待藓痕低。
深圳望郎归,天地间一座古老石头用千年光阴写就的痴情。
深圳大鹏半岛,陆地的边缘被海浪日夜啃噬,在此处,山不再是温婉的黛色,而是拔地而起的傲骨;海亦非只作低吟浅唱,而是万鼓齐鸣的浩荡。
大鹏半岛之东,七娘山系蜿蜒入海,至海柴角之巅,忽有巨石数座,嶙峋错落,临渊而立。三面环水,背负青山,下瞰大亚湾,大小辣甲岛、三门岛如翠玉浮于碧波之上。浪涌数十丈,碎雪飞沫,云气往来,恍若仙境。此山无名久矣,当地人呼之曰"望郎归"。
“危崖兀立与云齐,碧海倾涛万鼓鼙。”登临望郎归,方知此言不虚。山峦如巨人般傲然屹立,直插云霄,仿佛要触摸天际的星辰;脚下碧海翻涌,浪涛如万鼓齐鸣,激荡着天地间的浩然之气。然而,这雄浑的景致中,却藏着一份蚀骨的凄美。
关于望郎归,民间流传着那个让人闻之动容的故事。
那是很久以前,大鹏湾的风浪还未被现代文明驯服,海是桀骜的,命是漂浮的。渔家女阿月,有着一颗比珍珠更剔透的心。她的丈夫,是搏击风浪的渔人。男耕女织的安稳于他们而言是奢望,每一次出海,都是一场生死的博弈。
那一年,台风骤起,狂风卷集着乌云,吞噬了海面的最后一丝光亮。阿月的丈夫,便那样消失在茫茫波涛之中,连一声道别都来不及说出口。乡邻们劝她放弃,生死有命,可阿月不信。她每日攀上这最高的山巅,倚着那块冰冷的巨石,极目远眺。
她看晨曦微露,看暮色四合,看千帆过尽,看孤雁南飞。古词有云:“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阿月的身形日渐消瘦,眼里的光却从未黯淡。她相信,那艘熟悉的渔船,定会冲破迷雾,带回她日思夜想的归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海风吹皱了她的肌肤,海盐染白了她的青丝。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阿月耗尽了最后的一丝气力。她的呼吸停止了,但目光依然锁定着海的尽头。肉体凡胎在漫长的等待中化作了坚硬的岩石,从此,山巅多了一尊永恒的石头,形似一个眺望远方的人,世人唤之“望郎归”。
古来望夫之石,多有记载。湖北武昌有望夫山,传说贞妇登山望夫,久而化为石——刘禹锡有诗云:“终日望夫夫不归,化为孤石苦相思。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时初望时。”广西也有望夫石,民间歌谣唱得更为直白:“石作佳人在路旁,天为罗帐地为床。日为宝镜朝朝照,月作明灯夜夜光。千年不梳龙凤髻,万载不嫁绿衣郎。可怜多少相思泪,洒落阶前成水塘。”这些传说里的女子,皆以肉身对抗时间,以守望对抗无常,把一己之痴,化作了山川的魂魄。
立在望郎归的巨石旁,忽然觉得,阿月不是一个人,她是千百年来无数海上人家妻子的缩影。这片海域,古称“零丁洋”,文天祥曾在此留下“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的千古悲慨。渔民出海,一叶扁舟入茫茫波涛,生死由命,归期不定。那些站在岸边、立在崖顶眺望的身影,是这片海最深的伤口,也是最柔韧的脊梁。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欧阳修的句子,在此处听来格外真切。风与月只是背景,真正让人动容的,是那份不计成本、不求结果的痴。阿月不知道丈夫还能不能回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下去——或许爱到深处,本就不需要理由。就像那块石头,千百年来被海风侵蚀、被暴雨冲刷,棱角磨圆了,苔藓爬满了,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从未偏移分毫。
今之世人,多轻慢传说,以为迷信。然传说者,民族之集体记忆也,情感之共同寄托也。望郎归之石,无论其为阿月所化与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个登临此地者,皆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深情。此即文化之力,此即传统之生命力。
山海无言,石老千年。潮起潮落,月圆月缺。唯有望郎归之石,依旧向海而立,仿佛在问:归来乎?归来乎?
此问也,问的不只是阿月之夫,更是问千古之人心:在这变幻莫测的世间,可还有如此精诚?可还有如此坚守?
答案,或许就在那低垂的藓痕之中,就在那依旧拍岸的涛声之中。
从望郎归下来时,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海面上金光万道,远处的船帆剪影般缓缓移动,像是从古诗里驶出来的——“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李白送孟浩然,目送孤帆直到天际,那是送别的深情;而阿月却是等待,等待一只永远不会出现的帆影,她的目光比李白更远,远到穿过了时间。
为什么在深圳这样一座以速度著称的现代都市边缘,会藏着这样一处以“等待”为名的山海?或许正是因为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思念、来不及守望,于是这片野性的山海,便替我们保存了一份古老的深情。那些徒步至此的人,在气喘吁吁中登上危崖,在壮阔海景前屏住呼吸,不经意间触摸到岩石上的苔痕,听到传说里的一声叹息——那一刻,所有的喧嚣都被海风吹散了,只剩下天地间最朴素的情感:等待与思念,坚贞与无悔。
“望断天涯终不悔,千秋坐待藓痕低。”我在诗里这样写。苔痕越低,说明岁月越深;而那份不悔,却随着苔痕的蔓延,愈发清晰。海可枯,石可烂,而守望的姿态,却能在传说里获得永恒。
山影重重,像大地隆起的脊背。望郎归的那块石头还在那里,在星空下,在涛声里,在永恒的等待中。她等的或许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所有经过此地的灵魂,都能在一瞬间懂得: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值得用一生去守望。真正的爱情,从不怕时光漫长,不惧山海阻隔;它如星辰般永恒,如山海般壮阔,在人间写下不朽的传奇。常说现代人不再相信爱情,其实不然。人们之所以对“望郎归”心驰神往,正是因为我们内心深处,依然渴望那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深情,依然敬畏那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坚守。
这便是深圳望郎归,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为爱坚守的灵魂,愿深情不被辜负,愿山海终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