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河南人,习惯了黄河以北的风起土落。一直觉得广东是“南方水乡”的代名词——温软、草木疯长,连空气都带着水汽。可直到在佛山落地,才知道,岭南的底色远比想象复杂。那一刻斜挎包带被禅城青砖墙蹭出一道灰,心里就开始有点松动:这城,跟咱中原不一个路数。
北方的早晨是热油锅中的胡辣汤,嚼着油条,赶人流进地铁。佛山的天却是慢慢亮起来的。和顺德磨刀街口那个卖粥阿姨打头碰见时,我还以为早市都是铲勺声。谁知她递来一碗滚烫生滚粥,猪肝片薄透,米香被姜丝压得出挑。我问她:“阿叔,这粥咋没啥佐料?”阿姨乐呵呵地摆手:“整点生的,滚熟才正味——咁就啱晒!”那一句“咁就啱晒”,一下把我拉进珠三角人的日常。没有大张旗鼓,一碗粥,就是一天的开场锣鼓。

河南这边,吃饭讲个“饱”,哪怕是稀饭也要撮着咸菜。佛山的早饭却像个老手匠人,慢下来,反倒有种叫人服气的底气。在顺德,下午茶是标配,双皮奶的奶皮像拇指肚子厚,勺进去还在颤,甜得一点不像家乡麦芽糖那样呛人。旁边盲公饼摊前排起长队,大叔边卖边喊:“要甜嘅还是咸嘅?靓女,试吓新鲜出炉!”耳边尽是那种黏糯的粤语,语调尾巴都沾着糖水气。
走进禅城老巷,脚下是滑滑的青苔,空气里满是湿痕和陈木气。镬耳屋的灰瓦顶,一头搭着老树枝桠,一头抵着玻璃幕墙。半旧的牌坊下,见到一队小学生跳皮筋,旁边豆腐店老板冲着我喊:“外地来噶?揾食未啊?顺德鱼生要试,听晚买唔买猪脚姜?”他递来一块炒牛河,酱油香喷得鼻子直拱我。牛肉滑得像水洗过,河粉带着锅巴焦香——跟洛阳的水席把汤端上来不一样,这边讲究锅气,要吃的是临门一脚的火候。

有个出租车师傅开着破面包车,拉着我一路讲佛山地铁怎么修到顺德,他说:“广州人多咩,挤死你。佛山舒服,咩都方便!”我问:“城里为啥到处是河?”他答:“你谂下啦,咱佛山以前就系水网啦,三江六涌,一到涨潮,屋下脚都湿。”这话让我想起中原平原上,“有水才有人烟”的铁律。可这边的“水”,却成了佛山人性格里一份温润:不抢不躁,天地自阔。
岭南的园子和我们北方完全两码事。清晖园不大,每一块青砖都露着手感,池塘边菠萝蜜坠着三颗,两只红嘴蓝雀对着唱曲。透过满洲窗一望,院子里的景被割成长条,哪怕一阵风吹进来,都只是掀动水面,起不了大波。梁园月洞门里走,后头有老人掰着手指头算孙子的学费,门外小孩追着鹅跑。相比咱后花园里的对称铺陈,这些岭南小院讲究“留白”,一半风流,一半收着。
祖庙深处,北帝端坐,香灰落在光滑的石板上,身边游客带着“哎哟,几靓”的感叹穿梭。殿堂屋檐上,陶塑人物像随时要脱离琉璃釉彩跳下来。祖庙建在明代弘治年间,已有五百多年头,每砖每瓦都溜光见底。碰巧赶上粤剧团彩排,一阵锣鼓点响起,老演员吼了句:“生旦净末丑,齐啦未!”观众席上几个老广对着鼻音低语:“声线几正,噉都撑得起台。”
要说佛山的硬底气,还得走进南风古灶。龙窑还是嘉靖年间的,五百年头骨头都还好。窑口边,老师傅手里转着胚泥,粗布汗巾擦了把脸,“啧”,嘴里嘀咕:“陶都大概就咁,一门手艺,熬得住‘柴火气’。”墙上满是匣钵,岁月一层一层堆出来,缝里竟钻出些野草,看着让人觉得这城“老得过分”。
顺德的傍晚得在东平水道走一走。天边晚霞晕染得江面金红,江风跟湿气搅作一团。岸边钓鱼的阿叔问我:“咁夜仲唔返屋企?”我答:“舍不得走啊,北方看不到这水这夜色。”脚下是亲水平台,旁边一家大排档正起锅炒牛河,锅铲敲出铿锵声,孩子骑着单车一掠而过,带起松香和老油烟混杂的味道。
回想在佛山的这几天,发现岭南其实不张扬。产业底子硬,从南风古灶到顺德的现代陶瓷展厅,都是君子藏器于身;老城能接纳潮流年轻人,又护得住一锅生滚粥的温饱。一切都没在推搡你,也不迎合谁。河南教会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而佛山告诉我什么叫“以水润物,厚积而不喧”。慢慢来,慢下来,都来得及细品。
那些裤脚上的糯米粉香气,终有一天会散。但心里,那一方镬耳屋的剪影,和顺峰山吹来的晚风,还会时不时泛上来。佛山的气质,也许就藏在一句“啱晒啦”里——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却总能把一口水,一瓦房,一炉火都做成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