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钟,雨已经下着了。从白云山南门进去,踏上湿漉漉的城建南路,山便用它全部的幽深将我包裹。风穿过林子,声音是窸窸窣窣的,带着清冽的、混合了腐叶与泥土的气息。
都说“冬至一阳生”,在南国,这“生”气便是满山不肯褪去的绿。石板台阶被雨水浸成深灰色,蜿蜒着隐入林子深处。两边是高大的树木,枝叶交错,搭成一条幽深的廊。空气清冽得很,吸一口,那股带着青草和泥土味的冰凉便直透进肺里。
没走几步,就在道旁一块粗糙的石凳上,看见了一朵落花。是那种很正的玫红,沾着水珠,躺在灰黑的石面上,格外夺目。这腊月风雨天,枝头的花该落的都落了,独它一个躺在这里,倒有种安静的倔强。我没捡它,就让它在那儿吧。这山里的东西,各有各的时辰和位置,人不必打扰。
再往上,雨丝密了些。雾从林子深处漫出来,路的前方变得白茫茫的。就在这时,前方石阶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环卫工人,穿着一身绿工服,头上套着个蓝色的塑料袋权当雨帽,手里握着一把长长的竹扫帚,正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她的背影在空寂的山道上显得很小,可步子却稳。这景象,忽然就让人心里静了下来。什么“千里走单骑”的比喻,此刻都觉得过于隆重了。她只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清晨,走上她熟悉的山道,去做她日复一日的工作。这山间的洁净,有一份是这么来的。人与山,在这微雨的清晨,达成了一种默然的契约。
到了山腰,雾气更浓,能见度不过几十步。路边出现了一家“便民服务驿站”,红色的灯笼在灰白的水汽里晕开一团暖光。店里已经亮起灯,货架上的饮料瓶反射着微光。这是个让人心安的存在,仿佛在告诉你,这山再幽深,也总有一处可歇脚的人间烟火。我没进去,只在门外站了站,看了看灯笼上凝结的水珠,便又转身没入雾中。
后面的路,便真是在云里走了。路两旁的树成了墨色的影子,栏杆湿漉漉的,偶尔能看见系在上面的红色祈福牌,在流动的雾气里时隐时现,像一团团凝固的、沉默的愿望。一切都安静极了,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雨落在衣服上的簌簌声。这大概就是真正的“云山”了。不见山峦的形貌,只感其气息;不闻尘世的喧嚷,只听自然的天籁。古人说“山色空濛雨亦奇”,说的便是这种境界吧。那“奇”,不在于看到什么惊人的景色,而在于身心完全浸入了一种被洗涤过的、朦胧的孤独里。
目标很明确,摩星岭顶。路牌在雾中指引,石阶仿佛没有尽头。直到看见那块被无数红色祈福牌几乎淹没的心形铁架,和旁边那个刻着“1900km 北京”的星形地标,才知道到了。海拔382米。数字不大,但在这风雨云雾中走上来,自有一番体悟。地标旁,那些层层叠叠的红色牌子,每一面都写满了字,系满了结。它们和山下那位沉默的环卫工人,和石凳上那朵孤独的落花,和这满山不凋的绿意,和此刻笼罩一切的雾与雨,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山是同一座山,它接纳一切的到来:人的心愿,人的劳作,花的开谢,雨的淋漓。它不言,却在每一个这样的清晨,展现着它最真实的模样——一种浩瀚的、包容的寂静。我浑身湿透,站在这寂静的中心,觉得无比清醒,也无比自由。这大概就是淋雨听雨的乐趣,你丢掉伞,山便把它最真切的一面,还给了你。
下山往西门去,雨丝如故,寒意却更甚。心里并无什么期盼,腊月天时,能有什么看头呢?直到“桃花谷”三个润湿的红字映入眼帘。谷内影影绰绰,在那一片经冬的深绿与苍褐间,竟浮动着极淡极淡的粉,像宣纸上水渍未干时留下的梦痕。这痕迹足以勾住脚步。
买票入园,方知春信已窃窃而至。枝头的花多含着苞,尖上一点羞怯的红;也有性急的,绽开三五瓣,是水洗过的粉,象牙质的白,被雨水浸得透明。花瓣上缀着水珠,风来时颤巍巍地滚落,了无痕迹,只那花儿更显得轻薄了,仿佛一口气就能吹化。
这“桃之夭夭”的盛景尚未来到,眼前只是序章,却因这雨,这静,这“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意味,反而更动人心魄。古人说“小桃枝上春风早,初试薄罗衣”,此刻没有春风,只有冻雨,这“薄罗衣”便穿得格外我见犹怜。
从桃花谷那一片娇柔的粉雾里出来,身上沾惹的暖意,瞬间被山间的冷雨浇透。一个念头无端冒出来,撞得心里一空:桃花已抢先报春,那以孤傲清冷著称的梅,它的时节,莫非真的已经过了?
脚步比心思更快,已转向通往深谷的路。及至看见那块浑圆的巨石,上书“梅花谷”三个红艳艳的字,被雨洗得发亮,便知是到了。一股幽微的、清冽的香,丝丝缕缕地渗进呼吸里。那不是桃花的甜软,是一种带着寒意的、骨头里透出来的香,是“风递幽香出,禽窥素艳来”的“幽”与“素”,先于任何颜色,宣告着迥异的存在。
谷中景象,果然已是另一番光景。想象中“香雪海”的烂漫已杳然无踪,眼前多是苍黑遒劲的枝干,湿漉漉地刺向灰白的天。繁华落尽,绿叶已成主角,只在一些伶仃的枝头,还固执地缀着些迟朵。
走近了看,方见风骨。那是将谢未谢的姿态:纯白的花瓣上凝着水,像含着一包清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粉梅的颜色褪到极致,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绯,薄薄地贴着深色的枝,仿佛生命最后一丝气息,却还要拼尽全力,完成最后一次精致的舒卷。
我拍下它们的特写,看那重瓣的纹理,花蕊上茸茸的细点,在镜头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属于晚唐绝句般的哀艳与精致。它们静默地悬在那里,不争,不辩,与这满谷的潮湿与岑寂浑然一体。
林间空地上,那块白底黑字的诗牌便显得格外醒目——“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此刻无雪,这“一段香”却真真切切,是这清冷空气里最固执的魂灵。它不扑面而来,是你走着走着,它自己幽幽地钻进你肺腑里去的。比起桃花谷那预告春日的、轻快的明媚,这里是一种落幕时的、深沉的静美。花期确乎是过了,但这趟寻觅并未落空。桃花是开场锣鼓,热闹鲜明;这将尽的梅,便是戏罢后萦绕不散的余韵,清冷,真切,让人在蓦然回首的灯火阑珊处,品咂出更悠长的滋味。
离谷时,小径上依旧只我一人。雨丝细了,成了雾。回头望,那一片曾经绚烂的梅林,已彻底融入身后蓊郁的山色里,仿佛刚才所历,只是一段被雨声浸润的、关于坚持与逝去的幽梦。而山依旧在那里,不言不语,收纳着四季所有的消息:早开的,迟谢的,喧哗的,沉默的。它只是呈现,在每一个这样的清晨,以雨雾,以石阶,以一朵落花或一段残香,将漫长时间里某个瞬间的真相,袒露给偶然途经的、愿意淋湿的人看。
雨日登山,所获或许正在一个“湿”字。身是湿的,石阶是湿的,花与叶都浸着水光,连风里飘来的香也是湿漉漉的。这湿,让一切颜色更深沉,气味更清晰,声音更入耳。仿佛山的肌理与呼吸,都因这无所不在的湿润而变得可触可感。你不只是在看山,你是在一种微凉的、饱满的包裹中,与山共处同一片呼吸里。那些关于时节交替的怅惘与欣然,也因这雨,滤去了浮尘,只剩下最本真的、水洗过的痕迹,印在心上。原来,山从不言语,它只是安排一场雨,让你自己走进这迷蒙与清透里,把纷扰的思绪也淋得透湿,然后,在某个转角,遇见一朵花或一阵香,忽然就懂了时光流转的意味。
乙巳年腊月十四日中午,记于白云山明珠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