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失业了。
这五个字像一句咒语轻轻念出来,生活原有的轨道就无声无息地断了。窗外的深圳还是那个深圳,楼很高,天很灰,人潮在地铁口涌进涌出,秩序井然。我只是这秩序里一个忽然多出来无处安放的标点。
存款的数字一天天瘦下去,心里那点虚浮的安稳也跟着薄了。于是想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空着手等,脑力活的市场暂时对我关了门,体力活的门似乎是敞开的。那就过渡一下吧,我对自己说。过渡,一个多么轻巧又充满暂时性的词,像一块垫脚的石头,让你以为踩上去,离对岸就不远。我想到了奶茶店,街角巷尾到处都是,亮着暖黄或清新的绿光,飘着甜腻的香气,看起来总是热闹,缺人手的样子。找起来也果然不难,机会不少,只是那工资数目,白纸黑字或口头说出来,都带着一种近乎默契的低沉,工资基本都是四千左右。
四千块?在深圳?
我站在一家商场明亮的奶茶柜台前,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但是身后是动辄上千的服饰店,隔壁咖啡馆一杯手冲的价格逼近五十。四千块在这里,意味着除去一个偏远角落的床位房租,一日三餐最简朴的果腹,交通通讯,大概也就所剩无几了。
诗意点说是刚好能活着,第一家店的店长是个年轻姑娘,说起待遇语速很快:“四千,月休四天,入职就交社保。”她说“入职就交”时,语气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仿佛这是份了不得的馈赠。第二家更干脆,招牌都有些旧了,开口三千五,需要工作满半年后才给交社保。我问为什么是半年,那位中年模样的老板抬眼看了看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干得长再说。”我没再问,窗外的阳光照在光洁的地砖上,有些晃眼。
最后选了那家入职交社保的,谈不上选择,更像是在仅有的,都不怎么样的答案里,挑一个稍微规整些的。
工作本身没有秘密,也无甚技术可言:点单、收银、煮茶、加料、摇杯、封口、叫号。流程像一套刻板的体操,很快就能记熟。难的是另外一些对身体考验的东西,你得一直站着,从换好工服那一刻起,像一棵被挪到室内的树,脚下是坚硬冰凉的地砖。
客流是有规律的,有时半天稀稀拉拉,你能感到时间像凝住的胶水,有时几个线上大订单突然涌进来,加上柜台前瞬间排起的队伍,所有机器都在响,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你,那一刻脑子里记熟的步骤会突然打结,手忙脚乱。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糖浆,牛奶和茶粉混合的气味,初闻是香的,几个小时后,就变成一种黏在喉咙里的甜腻。最诚实的是身体,第一天回来,只是觉得脚底发胀,第二天,小腿开始酸,像里面塞了浸水的棉花,第三天傍晚,当我终于拖着步子挪回住处,脱下鞋子那酸痛已经一路爬升,牢牢盘踞在膝盖里。
是一种钝痛,不尖锐但持续不断,提醒着你它们的存在。我靠在床边,用手揉着膝盖骨,听着窗外未曾停歇的车流声,忽然想起以前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颈椎酸痛,头脑发胀的感觉。那时常抱怨,觉得心力交瘁,向往一种不用动脑子的劳作。
如今真的站在这里才发现,体力活辛苦是另一种维度的,脑力活的累是散漫的,纠缠的,让你失眠;体力活的累,却如此具体而沉重,直接压在你的关节和肌肉上,让你连失眠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倒头就睡。
店里同事不多,一个叫阿琳的姑娘是常驻的,比我小几岁却已在这里做了两年。她手脚麻利得像一部调好的机器,能在最忙的时段依然记得哪个客人要少冰,哪个客人上次说椰果要多加。休息时我们靠在操作台后狭小的空间里,她捶着自己的腰,说起她最大的愿望,是攒点钱,回老家镇上开个小卖部。“不用这么大,”她用手比划着,“就卖点零食饮料。”我问她觉得辛苦吗,她笑了笑,说惯了,又说:“在哪儿不辛苦呢?坐办公室不也辛苦吗?”
她的话很平常却让我一时接不上,是啊,仿佛这是个比烂的世界,我们只能在不同的辛苦之间,掂量哪一种稍微可以忍受。
晚上洗工服,那上面沾着洗不掉的茶渍和糖浆。水哗哗地流,我看着自己的手,因为频繁接触水和清洁剂,指腹有些发白起皱。这双手不久前还在键盘上敲击着方案报告,现在摇动着雪克杯,三十秒,三十五下,力度要均匀,劳动或许并无高下,但回报的差异冰冷而真实。
四千块在深圳,它买走你一天站足九个小时的膝盖健康,买走你呼吸带甜腻空气的肺,买走你完整的一天又一天。它似乎也买走了一些别的,一些曾经属于过渡之前那个我的东西。那种对未来的开阔想象,正在被日复一日的摇杯动作摇得细碎,沉入杯底。
三天结束后我离开了,借口还是那句“不太适应”。店长没多说什么,也没结那三天的工钱。走出商场,晚风一吹,腿上的酸痛似乎清晰了一些,我慢慢走着,不再去想这是不是一种“失败”或者“娇气”。我只是更清楚地触摸到生活的质地,在光鲜的都市表皮之下,那粗糙、耐磨、按小时计费的基底。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远处那家奶茶店依然亮着暖黄的光,阿琳和其他人的身影在里面隐约晃动。明天这个时候,我又是一个失业的人,不过我知道了四千块在深圳的重量,知道了那甜腻空气后真实的滋味,也知道了有些过渡,并非通向对岸,只是让你更深刻地看清了脚下这片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