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耐心资本研究的进展与核心缺口
关于耐心资本的理论讨论近年来大体沿着两条路径推进。
第一条路径是对概念内涵的界定与拓展。已有研究形成的基本共识是:耐心资本是对传统资本短期逐利逻辑的超越,核心特征在于长周期投资、高风险容忍与多维价值目标(陈绍辉、孙熙国,2025;胡海峰,2025)。沈梓鑫(2026)进一步指出,耐心资本还具备战略协同属性,其投资决策应与国家中长期战略目标及ESG综合价值相契合。从功能角度看,耐心资本的核心价值在于缓解创新活动固有的融资约束,其制度效应的充分发挥更需要通过激励科技与资本双方的冒险精神耦合来实现(郭蓉娜、白景坤,2025)。技术研发的高度不确定性与信息不对称使企业不愿充分披露研发信息,进一步加剧了外部投资者的风险顾虑,最终导致早期硬科技项目普遍面临融资缺口(Hall&Lerner,2010;Cornellietal.,2023)。在中国资本市场短期化倾向较为突出的背景下,这一融资缺口在硬科技领域尤为严峻,壮大耐心资本因而成为深化金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重要抓手(谭小芬、钱佳琪,2020;董志勇、毕悦,2025)。
第二条路径是对国有资本与耐心资本关系的探讨。基于公有属性与战略使命,学界多将国有资本视为耐心资本的核心供给主体(杨云霞,2026)。已有实证研究也表明,政府引导基金、国有创投平台能够在私人资本缺位的早期创新领域发挥补位功能,通过先行投入引导社会资本流向硬科技领域,对企业研发投入与创新产出具有可观的正向效应(蔡庆丰等,2024;吴友,2023)。
然而,两条路径的汇合处恰恰是研究的空白地带。尽管国有资本的耐心资本属性在理论层面得到较充分论证,实践中却普遍出现了理论定位与投资行为脱节的“耐心悖论”。现有文献对此问题的分析主要集中在现象描述与单一成因的归因上,核心涉及三个层面:投资行为的保守化(田轩、李尚颖,2025)、考核机制的短期化(王源辛等,2025)、信息不对称引发的避险倾向(刘冬姣等,2025)。近期亦有研究从横向比较视角考察了国资创投基金容错机制在不同地区的政策分布与实践差异(孟娜娜等,2026),但其重心在于容错制度的类型识别与影响因素分析,对单一先发地区耐心资本生成的治理机制仍缺乏纵深解构。这些分析各有洞察,但彼此相对独立,缺乏将制度锚定、微观激励与产业生态整合于同一框架的系统性解释。
综合上述文献对耐心资本属性的讨论,并结合国有创投资本的制度特殊性,本文将“国有耐心资本”界定为由国有资本主导设立、以服务国家创新战略为核心目标,同时具备以下四项特征的国有创业投资资本:其一,长周期投资期限,存续期10年及以上;其二,高创新风险容忍度,能够承担早期硬科技项目的技术不确定性风险;其三,“四投”的战略导向,资金重点配置于种子期、初创期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企业;其四,产业赋能的价值创造逻辑,投资行为不局限于财务回报,兼顾产业链韧性提升与创新生态培育。其本质是破解“战略使命长期化”与“投资行为短期化”之间持续存在的耐心悖论。这一界定既是本文案例选取的操作性基准,也是后续理论框架构建与机制分析的逻辑起点。
(二)既有竞争性假说的解释边界与局限
围绕国有资本为何难以形成耐心资本这一核心问题,学界大体形成了三类相互竞争的理论假说。三者的分析视角各有侧重,对于理解“耐心悖论”均有一定的启发价值,但也各有其难以自洽之处。
第一,激励约束错配假说。这是当前最具主流地位的微观解释路径,基本论点是:国有资本耐心不足的根源在于短期化考核与刚性问责所形成的激励扭曲。Holmström(1989)指出,当创新活动与常规职能被纳入同一激励框架时,针对创新任务的代理成本会随任务异质性的增大而系统性攀升,大型组织中管理者趋向保守本质上是激励不兼容的内生结果。国有创投管理团队承担着创新失败的无限问责压力,却难以分享长期投资的超额收益,这种权责利的结构性错位是“宁保守、不冒险”行为偏好的制度根源。因此,推行容错免责机制、长期化考核与收益激励改革是破解“耐心悖论”的关键。这一假说抓住了国有创投委托代理关系中的核心矛盾,但也存在内在局限。黎文靖、郑曼妮(2016)的实证研究发现,在国有企业样本中,即便外部激励机制客观存在,管理者也更倾向于追求可量化的“策略性创新”,而非推动实质性的技术突破,激励结构的调整并不必然带动创新质量的同步提升。这意味着耐心资本的生成不能被简化为单一激励设计的优化,管理团队即便“敢投”,若缺乏专业的市场研判能力与完善的产业生态支撑,长期投资的价值创造依然难以实现可持续闭环。该假说回答了“敢不敢投”的问题,却无力回应“能不能投好”与“投了能不能持续闭环”两个同样关键的追问。
第二,产权结构约束假说。新古典经济学框架下形成的这一判断,核心逻辑是:国有资本的公有产权属性内嵌若干难以克服的结构性缺陷。Kornai(1986)提出的预算软约束理论揭示,一旦外部救助预期被内化,公有制组织便会系统性地弱化对财务约束的敏感性,效率损耗与激励扭曲由此成为制度本身的内生属性,而非偶发的管理失当。在委托代理链条过长、政企边界模糊的条件下,国有资本的决策机制难以摆脱行政意志的渗透,其资源配置行为也随之偏离市场效率的轨道。Shleifer&Vishny(1994)构建的政客—企业博弈模型进一步说明,在国有产权框架下,政治目标对商业决策的持续干预是结构性的而非偶发性的,管理层与政府之间的补贴输送与机会主义行为构成了公有企业行为偏差的稳定均衡,而非个别主体的道德失范。这一视角揭示了产权安排对投资行为的深层影响。但其核心问题在于:将国有资本作为耐心资本主体的可能性直接排除,与深圳等地国有创投的大量实践形成明显的经验矛盾,也无法解释私人资本同样存在的短期逐利偏好。该假说陷入了产权决定论的单维度误区,而最优金融结构的核心要义本是与实体经济发展需求相匹配(张成思、刘贯春,2016),其既无法面对中国情境下的实践反例,也难以提供可操作的改革路径。
第三,产业生态外生假说。依托创新生态系统理论形成的这一判断认为,耐心资本的形成是成熟产业生态的外生产物,Black&Gilson(1998)通过对美、德、日等国资本市场的比较研究指出,风险资本的持续活跃在根本上依赖IPO退出机制的可实现性,在以银行为主导的资本市场中,缺乏有效退出通道的长期投资难以形成可循环的价值闭环。这意味着只有在产业链配套完善、退出市场畅通、技术要素交易活跃的生态条件下,长期资本才可能实现从投入到收益的完整价值实现路径。这一视角突破了单一投资行为的分析局限,明确了产业生态对长期投资价值实现的关键作用。Jeng&Wells(2000)基于21个国家的跨国面板数据进一步验证,IPO市场的活跃程度是各类因素中对创业投资规模影响最显著的变量,资本退出渠道的通畅与否从根本上制约着长期风险资本的供给规模与配置行为,从而将产业生态条件确立为影响耐心资本形成的外生约束。产业生态外生假说将产业生态视为耐心资本生成的外生前提,忽视了国有资本作为战略性投资主体对产业生态的主动塑造与培育能力。该假说割裂了资本供给与生态培育之间的内生互动,无法为早期创新领域提供有效的分析框架。
综合来看,三类假说分别从微观激励、产权制度、外部生态三个维度提供了局部解释,但均未能构建起覆盖制度锚定、效率保障与价值闭环的完整分析框架,也未厘清三个层次之间的内在耦合关系。这一理论缺口是本文的核心切入点。
(三)“战略引领、市场化运作、生态协同”分析框架的构建
既有研究对国有资本“耐心悖论”的讨论往往陷入政府与市场二元对立的分析窠臼,却忽视了耐心资本作为生产关系适配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本质属性(温铁军、白天一,2025)。本文尝试跳出这一窠臼,融合企业家型国家理论(Mazzucato,2013)与新结构经济学的有为政府理论(林毅夫,2017),构建三维耦合分析框架。选择这两套理论,并非简单叠加,而在于二者共同指向一个核心问题:国有资本如何在战略导向与市场效率之间找到平衡点?
企业家型国家理论的核心洞见在于,国家不只是市场失灵的被动补位者,更能通过前瞻性的任务导向型战略投入,主动承担私人资本不愿触碰的创新风险,进而塑造市场、培育产业生态。这一判断为“战略引领”维度提供了理论支点,国有资本通过顶层制度设计锚定长期投资方向,本质上是以“战略耐心”抵御市场的短期逐利压力。郭克莎、王文轩(2026)的研究进一步指出,这种战略锚定需要配套的生态构建才能真正激活创新体系。新结构经济学的有为政府理论则从另一侧提供了支撑。林毅夫(2017)强调,政府的有效作为不在于替代市场,而在于依托要素禀赋基础,通过市场化的制度安排弥补软硬基础设施短板,形成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协同。这一逻辑直接指向“市场化运作”维度:应通过明晰权责边界、激励相容设计,让专业化机构充分发挥效率优势。两套理论的融合既回应了国有资本为何具备成为耐心资本主体的制度基础,也为如何在战略导向与市场效率之间寻求统一提供了分析路径。在此基础上,本文提出三维耦合分析框架,其核心逻辑在于分别破解长期投资面临的三重困境。
战略引领层面,着力破解“不敢投长期”的制度性痛点。传统国有资产管理体制下,短期财务考核与国有资产流失问责的双重约束使管理团队普遍存在避险倾向。此维度的解决思路是:以长期产业规划刚性锚定投资方向,辅以容错免责机制消除决策顾虑、差异化让利机制引导长期投资行为。这并不是简单的政策倾斜,而是为国有资本践行长期主义提供稳定的制度锚定。
市场化运作层面,对应破解“投不好长期”的效率性痛点。即便解决了“敢不敢投”的约束,国有资本仍面临权责结构错配的微观困境。此维度的核心是通过“管资本”模式厘清政企权责边界,将投资决策的剩余控制权赋予专业化管理团队,并通过激励相容的收益分配机制匹配剩余索取权与长期投资责任。
生态协同层面,通过系统赋能破解“难以持续闭环”的价值性痛点。硬科技企业从技术研发到产业化落地,往往面临产业链配套不足、应用场景缺失的“死亡谷”。田丹等(2025)的研究表明,即便有长期资金支持,初创企业也难以孤军奋战跨越这一阶段。此维度的解决思路是以资本为纽带,将投资行为与产业集群深度融合,通过链长制投资、场景开放与全维度资源链接,帮助被投企业实现技术到商业化的跨越。唐亮、杨国玉(2026)将这一机制概括为资本供给与产业培育的共生发展关系。
三个维度并非平行独立,而是形成递进强化的耦合关系:战略引领为市场化运作划定长期航向,防止其在短期逐利压力下偏离战略导向;市场化运作为战略意志的落地提供效率支撑;生态协同则完成长期投资的价值闭环,同时为战略引领与市场化运作提供可持续的产业支撑。三者的有机协同构成国有耐心资本生成的完整制度逻辑(如图1所示)。
基于上述框架,本文提出以下核心分析命题:
命题一:战略引领通过刚性方向锚定与长期化考核设计,能够有效约束国有创投基金的短期化倾向,形成稳定的长期投资行为。
命题二:市场化运作通过厘清政企权责边界与构建激励相容机制,能够将战略引领转化为专业化、高效率的投资决策。
命题三:生态协同通过构建产业价值闭环,能够实现长期投资的可持续价值兑现,强化耐心资本的制度稳健性。
(一)研究方法与设计思路
本文采用解释性双案例研究方法。案例研究是回答“如何”和“为什么”类过程性问题的适配方法,能够完整呈现现象背后的内在机制与动态运作逻辑(Yin,2018)。本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是:在国有资本主导的创投基金情境下,何种治理结构使长期主义投资行为得以持续落地?这是典型的机制解构类命题,理论变量高度嵌入制度情境之中,难以通过大样本计量研究加以识别,适合以案例研究方法深入剖析。
在案例设计上,本文采用逐项复制逻辑(literalreplication)的双案例设计:深圳天使母基金与深圳市政府投资引导基金在功能定位、投资阶段、运作模式上存在显著差异,若二者均能呈现本文提出的三维耦合机制,则可增强理论命题的稳健性,并有助于辨别哪些机制具有跨情境的普适性、哪些属于特定案例的情境特征。
本文的核心分析逻辑为模式匹配法:首先基于理论分析构建“战略引领、市场化运作、生态协同”三维耦合的理论模式与分析命题,继而将双案例实践数据与理论模式逐一比对,若案例证据与理论预期模式一致,则命题得到验证。考虑到本文以公开信息为主要数据来源,为降低单一来源的系统性偏差,研究整合官方文件、机构运营数据、权威媒体报道与学术文献四类来源进行三角验证。
(二)案例选择与典型性说明
本文选取深圳市天使投资引导基金(以下简称深圳天使母基金)和深圳市政府投资引导基金(以下简称深圳引导基金)作为双案例研究对象。案例选择基于以下三个方面考虑。
首先是基于外部独立评价的典型性。两只基金均为深圳市属国有资本主导设立的核心创投平台,在行业层面具有较高的公认度:深圳引导基金管理规模长期位居全国政府引导基金前列,两只基金均符合本文关于国有耐心资本的四项量化界定标准(见表2)。两只基金的运作经验已被多篇政策研究报告及学术文献援引,具备一定的独立评价背书,在一定程度上可避免纯粹依赖研究者自行界定标准的循环论证问题。
其次是功能定位的差异互补性。两只基金在功能上存在明显分工,恰好覆盖了“政策层”与“综合层”两种不同的运作模式:深圳天使母基金专注种子期、初创期的极早期投资,是填补早期市场空白的政策性工具;深圳引导基金则覆盖企业从初创到成熟的全生命周期,兼具政策引导与产业赋能功能。二者功能定位的差异有助于检验本文三维框架在不同运作模式下的适用性,增强分析的比较维度。
最后是信息可及性。两只基金均建立了较为完善的信息披露机制,其基金管理办法、年度运营数据、典型投资案例、政策文件均可通过官方渠道获取,能够为研究提供可核实的基础资料。
(三)案例概况与功能定位
两只基金并非孤立运作的单一主体,而是嵌入深圳国资全周期创投基金矩阵的核心支柱。深圳国资已构建起覆盖从种子孵化到产业并购全链条的层级化基金体系,通过不同层级基金的功能互补与定位协同,尝试实现战略导向、市场效率与产业赋能的有机统一。其整体布局见表3。
在这一体系中,深圳天使母基金是政策层填补早期市场空白的核心载体,重点解决种子期企业面临的“融资死亡谷”问题;深圳引导基金则是贯穿政策、市场、产业三个层级的综合性枢纽,统筹协调全周期资本配置与产业赋能功能。两只基金的定位差异恰好构成了本文进行案例比较分析的基础:前者代表高政策属性、极早期投资的纯粹耐心资本形态,后者代表政策引导与市场化运作并重的复合型耐心资本形态。
(四)横向对标:深圳模式在国内政府引导基金谱系中的位置
国有耐心资本的生成机制是否真正具有“标杆”意义,需置于全国政府引导基金的横向比较中加以观察。合肥与珠海是另两种具有代表性的运作样态,与深圳形成清晰的对比坐标(见表4)。
合肥模式以“产业招商+政府直投”为典型特征,在京东方(2008年175亿元定向增发)、长鑫存储(2016年合资出资约75%)、蔚来汽车(2020年70亿元战投)三个标志性项目上斩获了可观的财务回报与产业带动效应,被业界称为“最牛风投机构”。合肥模式的核心是政府直接下场承担定增或定向投资,以单点重仓换取产业集群的落地。这种路径的强项在于产业招引能力,但其前提是政府部门具备成熟的产业研判能力与较高的项目集中度风险承受能力,可复制性受地方禀赋约束较强。
珠海则在国资资本运作上经历过曲折。珠海银隆案例曾被视为新能源投资的明星项目,但因公司治理失序、关联交易与控制权争夺,最终拖入了漫长的诉讼与重整过程;华发集团近年的大宗资本运作也因周期判断失误,出现过明显的账面减值。这些事件从反面提示:国有资本的投资能力核心不在于“敢不敢下重注”,而在于是否具备制度化的风险约束与决策制衡。
与之相比,深圳模式呈现出第三条路径:不依赖政府直接下场决策,而是通过母基金架构将投资决策权充分让渡给市场化GP,以管资本替代管项目;不依赖单点重仓的产业押注,而是通过覆盖天使到产业并购的全周期基金矩阵,以分散组合分摊风险。这一路径的稳健性正是源自后文将系统解构的复合型治理结构。
(五)数据来源与信效度保障
本文采用多源数据三角验证策略,通过四类相对独立的数据来源收集案例资料,尽可能降低单一来源带来的系统性偏差,保障研究的信度与效度:一是官方政策文件,包括国务院、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等部委发布的顶层政策文件,深圳市政府、国资委、金融局发布的产业规划、基金管理办法和实施细则等,用于明确制度背景与政策逻辑;二是机构公开运营数据,包括深圳天使母基金、深圳引导基金、深创投集团官网、年报及新闻发布会披露的投资规模、项目数量、产业分布等运营数据,用于量化验证案例实践成效;三是权威媒体深度报道,包括人民网、《深圳特区报》《中国证券报》《经济参考报》等主流媒体对两只基金的调查报道与数据披露,用于补充案例实践的过程性信息;四是已有学术研究成果,如关于耐心资本、国有创投、政府引导基金的相关文献,用于与理论框架进行交叉检验和学术对话。
在信效度保障方面,本文严格遵循案例研究的规范标准,采取以下措施:一是构念效度,核心概念的操作化依据均在文中明确交代,避免研究者主观认定,所有核心构念均有对应的可观测指标;二是内部效度,采用模式匹配逻辑,将案例实践与理论命题逐一比对,并通过双案例的逐项复制相互印证,强化因果链条的稳健性,同时在研究结论部分专门讨论竞争性解释的排除;三是外部效度,通过理论复制逻辑界定研究结论的适用边界,明确本文提出的复合型治理模式的适用前提与限制条件,避免过度泛化;四是信度,建立完整的案例资料数据库,所有数据来源均有明确的出处标注,确保研究过程可追溯、可重复。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由于本文数据来源以公开材料为主,在还原基金内部决策过程、管理层行为动机等关键信息方面存在较明显的局限,这也制约了对部分机制因果链条的精细化刻画。未来研究可通过系统性深度访谈弥补这一不足。同时,受政府引导基金普遍不披露逐基金、逐项目财务序列数据的客观限制,本文对内部收益率、项目存续盈亏比等微观财务指标的还原不足,相关分析主要依托已公开的投资规模、项目数量与产业分布数据展开。此外,两个案例同属深圳国有创投体系,深圳高度市场化的制度环境、完善的创投生态及毗邻香港的资本市场区位优势,均可能对案例结果产生影响。本文在研究结论部分将对此作为竞争性解释进行专门讨论,以审慎评估理论框架的可迁移程度。
深圳天使母基金和深圳市政府投资引导基金在三维框架下的具体实践路径、耦合关系与运行机制如图2所示。
(一)战略引领:以制度设计锚定长期投资方向
本部分通过双案例实践,验证命题一的核心逻辑,同时回应激励约束错配假说的核心局限:单一的容错免责与激励调整,若缺乏战略方向的刚性锚定,难以形成稳定的长期投资行为。命题一指出,若缺乏战略引领维度的制度锚定,市场化运作将趋向短期漂移。深圳两只基金的实践恰恰从这一核心痛点出发,从战略方向锁定与权责结构重塑两个层面入手,逐步松动制约长期投资行为的制度性约束。
战略引领机制直接对应破解前文所述“投资行为保守化”症结。该机制通过两个层面的制度设计,将国有资本的政策定位刚性嵌入投资决策。一是战略方向的刚性锚定。两只基金均以深圳“20+8”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集群规划为核心投资准则,将硬科技投资的长期导向直接嵌入基金章程与子基金合作协议,而非停留于政策宣示层面。深圳天使母基金100%资金投向战略性新兴产业,深圳引导基金90%以上资金对应“20+8”产业方向,战略导向的刚性约束贯穿项目立项、尽职调查与年度评估全流程。与此同时,两只基金均打破了传统国有基金的年度财务考核模式,将考核周期拉长至与研发周期相匹配的中长期维度,并将技术孵化数量、产业链补链成效、被投企业专精特新认定等长期指标纳入核心考核体系,弱化当期财务回报的权重。二是风险与收益的结构性重塑。国有创投基金长期面临的核心制度障碍在于风险与收益的结构性错配:硬科技早期投资具有高失败率、长回报周期的客观属性,而传统国有资产管理体制下,管理团队须对创新失败承担无限问责风险,却无法分享超额收益,这种权责利的严重失衡直接催生了“不敢投、不愿投”的短期避险逻辑,是“耐心悖论”的制度性根源。
针对这一底层矛盾,两只基金从风险端与收益端同步推进制度创新。在风险端,建立了清晰的尽职合规免责清单,通过明确区分技术路线迭代引致的创新失败与违规决策的责任边界,将管理团队的决策风险锁定在合规性层面,而非技术创新固有的不确定性层面,为早期高风险投资提供了制度性的风险庇护(吴弘、赵畅,2024)。这种风险容忍的制度设计正是通过提升企业风险承担水平来推动创新质量提升的核心路径(姚磊等,2025)。在收益端,配套差异化的收益让利机制,让利幅度与子基金早期投资比例、硬科技投向占比直接挂钩:对于深度践行“四投”要求的子基金,深圳天使母基金最高可实现100%收益让渡,通过剩余索取权的定向让渡,将管理团队的长期收益与长期投资行为深度绑定,形成激励相容的正向引导机制。
制度设计的累积效应在数据层面有较为直接的体现。截至2025年2月,深圳天使母基金已累计投资973家种子期、初创期高科技企业,其中培育出近200家潜在独角兽、60余个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项目,这一制度安排的有效性已得到国家层面的权威认可。2020年11月,国务院办公厅在第七次大督查通报中,将深圳天使母基金“100%投资种子期、初创期企业孵化发展项目,加速科技成果转化效率”作为典型经验予以表扬。2025年2月,国务院国资委网站《国有“耐心资本”助力创新长跑,“深圳经验”走向全国》系统介绍了深圳天使母基金、深圳引导基金等案例的运作机制与成效。截至2025年底,深圳天使母基金已与84只子基金签约,仅在智能制造赛道即投资376个项目,培育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137家、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794家,在工业视觉、精密传感、智能装备等关键领域有效填补了早期融资空白。上述双案例的实践与数据表明,战略引领通过刚性的方向锚定、长期化的考核体系、风险与收益的结构性重塑,有效破解了“不敢投长期”的制度性痛点,为国有耐心资本的生成提供了稳定的制度锚定,案例证据与命题一的预期模式一致。
(二)市场化运作:以权责匹配保障投资决策效率
本部分通过双案例实践,验证命题二的核心逻辑,同时回应产权结构约束假说的核心局限:国有资本的公有产权属性并非天然与专业化、高效率的长期投资相冲突,关键在于通过市场化运作厘清权责边界,实现剩余控制权与剩余索取权的匹配。命题二指出,若缺乏市场化运作的效率保障,战略导向将难以转化为专业化的投资决策。深圳两只基金的实践围绕政企权责边界与收益分配机制两条主线展开,在战略方向刚性约束的前提下,市场化运作所构建的市场主导型金融结构,能够通过研发创新激励为长期投资提供可持续的效率支撑(盛斌、景光正,2019)。
市场化运作机制直接对应破解“考核机制短期化”症结。该机制通过权责分置与激励相容,将国有资本的考核压力从短期财务指标转移至长期价值创造。国有资本的行政主导型干预已被证实会显著降低资本运作绩效(李哲、何佳,2007),因此在剩余控制权的配置上,两只基金均严格践行“管资本”理念,从根源上厘清政企权责边界。深圳引导基金将千亿级基金资产委托给国内头部创投机构深创投集团进行专业化、市场化管理,国资出资人仅负责战略方向把控、制度规则设定与绩效监督,不介入具体项目的投资决策与日常运营,将投资决策的剩余控制权充分赋予专业管理团队。深圳天使母基金在子基金管理人遴选上坚持市场化、专业化标准,对市内外各类主体一视同仁,通过公开遴选机制吸引红杉中国、IDG资本、君联资本等国内外头部GP设立子基金,形成了“国有资本提供长期稳定资金与信用背书、市场化GP贡献专业判断与投后管理能力”的互补分工格局,而这一分工模式的核心价值之一正是推动实体企业脱虚向实、弱化金融化投机倾向(黄宏斌等,2025)。
在剩余索取权的配置上,两只基金建立了与长期投资回报挂钩的激励相容机制。通过让利幅度与早期项目占比、战新产业投向的强挂钩设计,对早期硬科技项目的超额收益按约定比例向GP团队分配,将管理团队的长期利益与基金的长期价值创造深度绑定。同时,深圳引导基金还建立了接续投资机制,对优质硬科技项目实施全周期资本陪伴,为管理团队提供了持续践行长期投资的制度保障。此外,两只基金均构建了多方共治的监督体系,要求投资机构在项目筛选、风险控制、投后管理等关键环节进行规范、及时的信息披露,而专业化的投后管理参与本身就是提升被投企业创新产出与效率的重要手段(吴友,2023),有效抑制了短视行为与机会主义倾向,增强了投资决策的透明度与可靠性(黄宏斌等,2025;李洋等,2025)。
两只基金在市场化运作中,通过剩余控制权与剩余索取权的精细化匹配,构建了权责利高度统一的治理机制,具体配置与实施成效见表5。
市场化运作通过权责边界厘清与激励相容机制构建,有效破解了“投不好长期”的效率性痛点,为国有耐心资本的生成提供了专业化的效率保障,案例证据与命题二的预期模式一致。
(三)从制度文本到一线实操:复合型治理结构的微观机制
上述战略锚定、权责配置与激励安排在深圳两只基金的运行层面已落到具体的制度文本与一线规则之中。结合公开制度文件、官方信息披露及主要管理者公开访谈,这套微观机制可从四个层面加以观察。
第一,投资决策流程的合规审查与市场决策分置。深圳天使母基金对子基金投资项目设置“一票否决权”,但该权限仅限于产业方向、投资阶段与返投比例等合规性事项,具体的商业决策与项目筛选完全交由子基金GP负责。深圳引导基金的资金委托给深创投集团进行专业化、市场化管理,国资出资人不介入具体项目决策。这种“管合规、不管商业”的制度安排,使投资决策免于行政化干预的拖累。
第二,容错免责的清单化操作。深圳已发布《深圳市科技创新领域宽容失败履职尽责认定工作指引(试行)》,明确“5项勤勉尽责条件和9项免责情形”,将原本依靠事后定性判断的免责认定转化为清单化、流程化的事前规则。2025年3月发布的《深圳市促进风投创投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2025—2026)》(深圳“创投十九条”)进一步推动“耐心资本+大胆资本”双轮驱动,提出对战略直投种子基金和天使基金内单个项目最高100%允许亏损。深圳市福田区、南山区等区一级亦发布配套文件,明确产业协同基金的容亏比例可达80%,符合条件的项目可至100%。在存续期安排上,深圳国资创投体系已建立起明显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的长周期承诺——以深创投集团受托管理的粤港澳大湾区创业投资引导基金为例,基金规模504.5亿元,最长存续期达20年,在制度层面将耐心资本的“耐心”以法定期限的形式固化下来。
第三,激励约束的双向设计。激励侧,深圳天使母基金对子基金超额收益采取全部让渡安排——即子基金扣除约定基准收益后的超额部分,完全归子基金GP团队及社会LP分配,母基金本身仅追求保本回收,以让利换长期。约束侧,母基金引入子基金赛马机制,对子基金进行年度考核,根据考核结果决定后续是否加大支持或淘汰退出;对未勤勉尽责、违规决策造成损失的,免责清单明确不予免责,需依规追责,从而在容错与追责之间划出清晰边界,通过持续的市场化竞争与刚性的合规问责筛选优质GP。
第四,投资团队的专业化建设。深创投集团明确以研投一体为投资方法论,通过绘制产业链图谱、制订投资指引、组建产业研究专班的方式,把“投资于人”的判断能力转化为团队化、流程化的研判能力,深创投80%以上的项目为初创期和成长期企业,90%以上的资金投在硬科技领域,累计投资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近300家。截至2026年6月末,深创投集团累计管理各类资产总规模超5700亿元,直接投资企业1800余家,其中超九成资金布局半导体、机器人、新材料等关键领域。这种研判能力的形成,本质上是国有资本独有制度优势的沉淀:一方面,深圳国资体系深度参与“20+8”产业规划,能够较早把握产业政策的顶层意图,在市场信号充分显现前完成战略布局;另一方面,国有资本可协调科技、工信、财政、国资等多部门政策工具,为被投企业提供资本、政策与场景的组合赋能,这是纯市场化机构难以复制的制度优势。在人员准入上,国有创投机构对投资团队普遍实行政治素质、专业能力与职业操守并重的综合评价,并通过利益冲突申报、强制回避等廉洁约束,将国有资本的合规要求嵌入一线投资行为,这与单纯以业绩为导向的市场化机构形成差异。
上述四个层面共同构成了深圳模式在微观层面的运行机理:合规与商业的责任分置、容错与免责的清单化操作、超额让利与赛马淘汰的双向激励、研投一体的专业化建设。正是这套制度细节使得“管资本不管项目”“敢投早期”等宏观原则真正落到了一线投资经理的执行层面。
(四)生态协同:以生态建设赋能构建长期投资价值闭环
生态协同机制直接对应破解“信息不对称引发避险倾向”症结。通过产业链布局与全周期赋能,国有资本将原本依赖被投企业自我披露的事后信息核验前置为基于产业生态的事前研判与持续在场。本部分通过双案例实践验证命题三的核心逻辑,同时回应产业生态外生假说的核心局限:产业生态并非耐心资本生成的外生前提,而是可以通过国有资本的主动投资与产业赋能内生塑造,进而形成长期投资的价值闭环。命题三指出,若缺乏生态协同的价值闭环,长期投资的可持续性将受到根本制约。深圳两只基金在这一维度的实践突破了纯粹财务投资的传统边界,把资本投入延伸为产业链布局、全周期培育和生态体系建设的系统性安排(见表6)。
在产业链精准布局上,两只基金均放弃散点式投资逻辑,转而围绕“20+8”产业集群关键环节开展补链、强链、延链的组合布局。金融创新赋能产业发展的核心逻辑在于通过政府、金融机构与产业主体的三方机制化协作实现系统性赋能(党军,2025),深圳国资的“链长制”投资正是这一逻辑的具体实践形态,而数字技术为产业链群生态体系的构建提供了核心驱动力(余东华、李云汉,2021):沿产业链关键节点开展精准投资,为被投企业构建相互连通的产业协同网络,从整体上提升产业链的韧性与协同效率,在技术断供的外部风险下,耐心资本更是强化企业突破式创新、筑牢产业链自主可控根基的关键支撑(万攀兵等,2025)。
在全周期产业赋能上,两只基金的实践提供了若干观察价值较高的典型案例。墨芯智能是深圳天使母基金生态协同机制的代表性案例。深圳天使母基金在其种子期即完成投资,不仅提供长期资金支持,还积极帮助企业对接蚂蚁金服、华大基因等头部客户,引导企业参与高交会等产业活动,有效加速了其技术路线验证与市场渗透进程,助力其在人工智能芯片领域实现快速成长。这一案例揭示了生态协同的核心价值,而这一价值的实现本质是耐心资本资源赋能机制的具象体现(吕康银等,2026):在种子期企业缺乏市场资源、品牌背书与客户渠道的关键阶段,国有资本的产业资源整合能力能够有效降低创业企业的市场化门槛,帮助其跨越从技术原型到规模商业化的关键断层。
云豹智能则是深圳引导基金接续投资机制的典型呈现。该企业自2020年设立后,连续三轮获得深圳市政府引导基金累计超1.15亿元的跨周期接续投资,实现了从早期到成长期的全周期资本陪伴。与单次财务投资不同,接续投资机制使国有资本能够与被投企业建立长期稳定的信任关系,在企业遭遇技术迭代挑战或市场周期波动时,持续提供“不退出”的资本支撑,是生态协同维度中价值闭环机制最直接的制度体现。综合两只基金的生态协同实践可见,国有资本通过产业链精准布局、全周期产业赋能与创新生态体系构建,主动塑造了长期投资的价值闭环,有效破解了“难持续”的可持续性痛点,案例证据与命题三的预期模式一致。
(五)成效验证:三重机制的综合赋能效应
三重机制之间相互衔接、彼此强化,共同构成国有耐心资本生成的复合型治理结构,其内在耦合逻辑体现为两个相互嵌套的循环回路(如图2所示):一是短循环回路,市场化运作带来的超额收益兑现,能够激励GP持续践行长期投资,进一步强化市场化运作的效率。红杉中国、IDG资本等头部GP持续设立子基金的行为,正是短循环回路在GP层面兑现的直接体现。二是长循环回路,生态协同带来的产业生态完善,能够吸引更多社会资本与长期资金集聚,进一步夯实战略引领的制度基础。深圳国资创投体系2024年累计撬动社会资本近5000亿元,构成了长循环回路得以闭合的经验证据。三重机制的耦合关系具体表现为:战略引领为市场化运作划定长期航向,防止其在短期逐利压力下偏离战略导向;市场化运作为战略意志的落地提供专业化的效率支撑,避免战略引领沦为空泛的政策口号;生态协同则完成长期投资的价值闭环,同时为战略引领与市场化运作提供可持续的产业支撑。三重机制的协同耦合最终产生了显著的综合赋能效应,验证了本文的核心判断:三重机制的深度耦合是国有耐心资本得以生成的整体性制度条件,具体体现在微观企业培育、中观产业链强化与宏观生态塑造三个层面(见表7)。
从微观企业培育层面看,战略引领的方向锚定与市场化运作的专业判断共同作用,有效打通了创新早期的融资断裂带。截至2025年2月,深圳天使母基金已累计投资973家种子期、初创期高科技企业,培育出近200家潜在“独角兽”、60余个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项目。耐心资本能够容忍企业较长的研发与市场培育周期,不苛求即时财务回报,为企业持续创新投入提供了稳定的资本支撑(洪银兴、姜集闯,2024),有效破解了硬科技企业早期的融资约束难题。
从中观产业链强化层面看,战略引领的产业导向与生态协同的组合布局相互叠加,推动了战略性新兴产业链韧性的系统提升。两只基金90%以上的资金投向深圳“20+8”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集群,围绕产业链关键环节开展补链、强链、延链投资,不仅推动了半导体、高端装备、生物医药等领域的关键核心技术突破,更通过产业链资源对接与应用场景开放,促进了链上企业的协同成长,所投企业中有9家斩获2023年度国家科技进步奖,有效提升了产业链的自主可控水平。
从宏观制度示范层面看,战略引领的政策信号通过可复制的制度范式催生了显著的外溢效应。深圳国有创投体系通过战略引领的政策示范、市场化运作的效率吸引、生态协同的产业集聚,累计撬动社会资本近5000亿元,吸引了红杉中国、IDG资本等顶级市场化GP,以及社保基金、保险资金等国家级长期资本在深集聚,逐步形成了“耐心资本夯实基础、大胆资本开拓前沿”的共生格局,实现了从政策引导到市场自驱的生态演进,构建了科技、产业、金融良性循环的区域创新生态范式。
从纵向演变看,深圳天使母基金自2018年设立时首期规模50亿元,2020年增资至100亿元,其投资企业由首批数十家增至973家,签约子基金达84只,而“投早投小”比例始终保持100%,未因基金规模扩张而降低早期项目权重,与多数政府引导基金随规模扩大而投资阶段后移的行业趋势形成对照。
综合来看,本文提出的三项分析命题在两个案例中均得到了一致的经验支撑,进一步印证了本文的核心判断:国有耐心资本的生成是战略引领、市场化运作、生态协同三重机制深度耦合的复合型治理结构的整体产物,任何单一维度的改革均难以单独实现这一目标。
(一)研究结论
本文以深圳天使母基金、深圳市政府投资引导基金为双案例,围绕在国有资本主导的创投基金情境下何种治理结构的配置方式使长期主义投资行为得以持续落地这一核心命题,系统检验了“战略引领、市场化运作、生态协同”三维耦合框架,并对三项分析命题逐一进行了案例验证。
研究发现,国有资本能否突破短期绩效约束、持续践行长期主义投资,核心在于是否构建了三重机制深度耦合的复合型治理结构。其中,战略引领从宏观层面提供制度锚定,破解“不敢投长期”的根源性障碍;市场化运作从微观层面实现权责精细化匹配,破解“投不好长期”的效率性困境;生态协同从中观层面构建产业价值闭环,破解“难以持续”的可持续性难题。三者之间存在递进强化的内在逻辑:战略引领为市场化运作划定方向边界;市场化运作为战略意志的落地提供效率支撑;生态协同完成价值闭环,同时为前两个维度的持续运作提供产业依托。任何单一维度的机制改善均难以单独实现耐心资本的生成。
需要指出的是,深圳高度市场化的制度环境、完善的创投生态及大湾区区位优势,客观上为三维机制的落地提供了有利条件,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复合型治理结构落地的制度摩擦成本。但如前文文献综述所示,国有创投基金在全国范围内普遍面临的投资保守化与短期化困境,并未因处于市场化程度较高的地区而自动消解,复合型治理结构才是国有耐心资本生成的核心驱动因素。其他地区在参照这一模式时,需结合自身的制度成熟度与产业基础作出相应调整。
(二)政策启示与适用边界
基于上述研究结论,结合国有创投基金培育耐心资本的普遍性困境,本文提炼出以下政策启示:
第一,强化战略引领的顶层制度设计,重点在于构建可操作的免责清单与长期化考核标准。当前各地已不乏容错免责的政策宣示,但落地执行仍面临免责边界模糊、事后自由裁量空间过大的困境。建议国资监管部门在国家层面制定创新失败免责清单,明确列举至少四类可免责情形:一是被投企业因技术路线迭代或外部技术封锁导致研发失败,但在投资决策环节履行了规范的尽职调查与合规审议程序;二是被投企业核心团队稳定且专利、研发投入达到约定标准,因外部市场环境变化导致退出收益不达预期;三是按基金章程要求完成早期与硬科技投向比例的子基金,因单一项目失败导致整体收益受损;四是已建立投后管理与持续跟踪机制,但因不可抗力或行业周期性下行造成的损失。配套设计上,免责认定应由“投资决策合规性”而非“投资结果财务表现”作为核心判断标准,避免事后归因式问责;同时,将考核周期延长至与硬科技研发周期相匹配的5—10年,并将技术突破贡献、产业链补链成效、被投企业创新产出等长期指标纳入核心考核体系,逐步降低年度财务回报的权重。政策工具的推进路径宜由国资委、财政部、发展改革委联合制定操作细则,避免政策意图因部门分割而在执行层面打折。
第二,完善市场化运作的治理机制,关键在于厘清权责边界与建立激励相容的收益分配制度。严格落实“管资本”理念,明确国资出资人的职责边界仅限于战略方向把控、合规性监督与绩效评估,将投资决策的剩余控制权充分赋予专业管理机构;在GP遴选机制上打破地域与所有制壁垒,通过公开竞争性遴选确保专业能力导向。在收益激励上,建立让利幅度与早期投资比例、硬科技投向占比强挂钩的差异化机制,通过超额收益分享将GP的长期利益与基金长期价值深度绑定;对于优质硬科技企业,建立接续投资机制,打破传统基金的硬性退出约束,匹配长周期投资的收益兑现节奏。
第三,构建国有资本与诚信民营机构的利益捆绑机制。一是建立国有创投基金与诚信民营GP的长期合作清单。基于过往业绩、合规记录与价值观契合度,筛选一批长期合作GP,在子基金遴选、资金出资、超额收益让渡上给予稳定的制度安排,形成国有资本提供长期资金与信用背书、民营GP贡献专业研判与投后管理的稳定分工。二是构建跟投与共担机制。允许并鼓励国有母基金管理团队与子基金GP团队在合规前提下个人跟投,以风险共担提升决策审慎度;同时建立基金管理人风险准备金制度,在出现重大损失时由GP团队按约定比例承担,既约束机会主义倾向,又借助市场化机构的决策能力降低国资代理成本。三是健全防范利益输送的双重约束。在利益捆绑深化的同时,通过关联交易披露、独立第三方估值、引入审计独立审查等机制,防范利益捆绑演变为利益输送;同时建立子基金管理人黑白名单制度,对违规行为实施跨区域、跨基金的联合惩戒。上述机制的核心逻辑是把国有资本的制度优势与民营机构的市场优势在制度层面深度嫁接,既借助民营机构的市场化决策能力降低国资代理成本,又通过双方信誉与资本的双重约束防范利益输送,在效率与安全之间形成可持续的平衡。
第四,深化生态协同的产业赋能,核心在于推动国有创投基金与产业政策工具的机制化对接。在投资策略上,推动国有创投基金围绕战略性新兴产业链关键环节开展组合式布局,而非散点投资;依托国有资本的产业资源优势,建立被投企业与链主企业、应用场景方、产业链上下游的常态化对接机制,将单次财务投资升级为持续性的产业赋能。同时,鼓励构建覆盖政策层、市场层、产业层、退出层的全周期基金矩阵,通过层级协同实现从种子孵化到并购退出的资本循环闭合。
在适用边界方面,本文提出的复合型治理模式具有参考价值,但各地在推广时需结合自身禀赋条件审慎研判,避免机械复制。可从以下三个维度评估适配程度:一是制度成熟度,即政企权责边界是否清晰、容错免责机制是否具备可操作的制度基础;二是创投生态完备度,即市场化GP资源是否充足、退出渠道是否畅通;三是产业基础厚度,即是否具备一定规模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和硬科技创新企业储备。战略引领层面制度基础薄弱的地区,优先补足顶层制度设计与考核机制改革;市场化运作机制尚不健全的地区,重点推进权责边界厘清与激励相容机制建设;产业基础不足的地区,不宜盲目大规模设立政府引导基金,应先聚焦细分优势产业开展精准布局,逐步培育产业生态。
撰稿:业界研究组
中国人民大学深圳金融高等研究院成立于2024年5月19日,是隶属于中国人民大学的非法人教研机构、创新高地和人才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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