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十多年前在深圳工作期间,在深港两地往返过几次。从罗湖口岸过关,不过一河之隔,却像是进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深圳这边,塔吊林立,推土机轰鸣,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新的工地破土动工;而香港那边,从火车车窗望出去,大片的绿色山野连绵不绝,仿佛城市只是被小心翼翼地镶嵌在自然中间的一小块拼图。从卫星地图上也能看到这种巨大差别,当时感觉深圳的土地大部分都已被开发,而香港城市建设区则非常集中,余留下大片郊野山地。为什么一座城市拼了命地“向天要地”,而另一座城市却守着 大片的“闲置”土地无动于衷?十多年过去,这种反差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鲜明。
一、数字背后的极端反差
先看深圳。全市陆域面积仅1997.47平方公里——约为上海的1/3、广州的1/4、北京的1/8。但截至2020年末,深圳市建设用地已达1027.25平方千米,国土开发强度约50%。50%是什么概念?国际公认的城市开发强度警戒线是30%。深圳不仅远超警戒线,而且已经触及“天花板”。
2024年9月,国务院批复了《深圳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1—2035年)》,这是国土空间规划体系改革后深圳首部总体规划。《规划》设下硬约束:到2035年,土地开发强度必须控制在58%以内。全市仅划设城镇开发边界1130.74平方公里,占陆域58%。这意味着未来十年,深圳新增建设用地空间被严格控制在8%左右。与此同时,规划还“锁定”了2035年的人口上限——常住人口1900万以内,实际服务管理人口2300万左右。
再看香港。一个矛盾的图景赫然显现:全港约1100平方公里的陆地面积中,约75%的土地仍处于未开发状态,其中郊野公园就占41.7%。而全港已发展的土地仅占25.6%,住宅用地更是仅占可怜的7%。
一河之隔,两种极端。一个开发强度50%,一个未开发比例75%。一个向海要地100平方公里,一个守着大片的郊野公园不动。这种反差,不是自然禀赋造成的,而是制度、历史与发展逻辑共同塑造的结果。
二、反差从何而来
1. 制度起点:两种土地所有权的分野
这是最底层、最具决定性的差异。
香港实行的是土地批租制度。除中环圣约翰教堂外,全港土地在法律上归政府所有。理论上,香港政府是土地的垄断供应者,可以通过控制土地释放节奏来调节市场。但香港的特殊之处在于,1976年《郊野公园条例》 将超过四成的土地划定为禁止开发区域,形成了一道法律上的“硬约束”。这道“硬约束”至今仍在发挥作用——郊野公园及荒地占据了全港67%的土地。
深圳的土地所有权是国家所有与集体所有并存的二元结构。这使得深圳可以通过征收、拆迁、城市更新等方式持续释放土地,大量集体土地转为国有,为城市建设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空间。更重要的是,深圳的土地开发几乎不受类似香港《郊野公园条例》那样的制度性阻碍。
2. 发展逻辑:工业化驱动 vs 金融中心驱动
深圳走的是工业化驱动的快速城市化道路。从“三来一补”加工贸易起步,到高新技术产业崛起,再到如今的创新之都,深圳的城市扩张始终与产业发展同步。工厂要地、园区要地、写字楼要地、住宅要地——高速的工业化进程推动了对土地的持续高强度开发。深圳前期经济的快速增长是以大量的土地投入作支撑的。
香港的经济模式以金融、贸易、物流、专业服务为核心。这些产业对空间的需求远低于制造业。更重要的是,香港的产业结构使其不需要大规模的工业用地,而商业用地又高度集中在维多利亚港沿线。这种“高附加值、低空间需求”的经济模式,使得香港在有限的建成区内即可维持运转,缺乏向外扩张的经济动力。
3. 政策取向:效率优先 vs 审慎保守
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深圳长期奉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理念。在土地问题上,政府的核心目标是尽可能快地释放土地、招商引资、增加供给。即使面临耕地保护红线,深圳也通过“异地代保”等方式灵活解决。
香港则长期奉行 “审慎开发” 的政策取向。香港长期将“卖地收入”作为财政支柱,通过限量供应住宅用地维持高地价。四大地产家族掌控大量土地储备,任何试图释放土地、平抑房价的政策,都会遭遇“技术性拖延”与“程序复杂化”的软抵抗。一块“生地”转化为可建住宅的“熟地”,需经历可行性研究、规划改划、收地补偿等多重流程,平均耗时至少六年,复杂项目甚至更久。
当然香港的山地面积占比高,也是一个重要因素。香港的土地故事,是“自然地形约束”与“社会制度选择”共同写就的。
三、各自的困境
深圳的困境:“无地可用”
深圳的土地问题,用四个字概括就是“无地可用”。
50%的开发强度意味着这座城市每两平方米土地中就有一平方米是水泥地。2026年度全市计划供应建设用地仅1068公顷。新增空间极其有限,而人口仍在持续涌入——实际服务管理人口已达2100万左右。
更棘手的是,传统的“规模增长”式城市更新路径正在失效。城中村与科技园区比邻而居,居住空间被不断压缩。产业要地、民生要房、生态要保——三重压力之下,深圳陷入了一个近乎无解的“空间方程”。

香港的困境:“有地难用”
75%的土地未开发,但真正可以动用的却不多。郊野公园的法律保护、新界土地的碎片化产权、冗长的行政程序、利益集团的暗中角力——每一道都是拦路虎。新界超过70%的土地属于原居民或宗族持有,“祖堂地”的产权可追溯至清朝契约。政府开发一块土地,往往要与数十个甚至上百个“地主”谈判。
结果是大片土地在产权纠纷中沉睡,在利益博弈中闲置,在程序迷宫中延误。而普通市民却在劏房里忍受着消防安全隐患,在公屋轮候名单上苦等五年甚至更久。

四、展望“破局”之路
深圳:向“天空”和“地下”要空间
面对“无地可用”的困境,深圳的破局思路是 “上天入地”。
“上天”——发展低空经济。2025年,我国首部低空经济专项法规在深圳落地,城市上空已划设新型飞行器eVTOL测试空域。低空经济无需占用地面土地,能有效缓解空间约束。罗湖水贝珠宝产业带,载着8公斤黄金饰品的无人机穿越楼宇,12.6公里航程仅需12分钟,物流时效提升200%以上。
“入地”——开发利用地下空间。深达5至20米的地下空间,密集的轨道交通网与综合管廊、地下商城与这座城市同步生长。
与此同时,深圳正全面转向“存量提质”模式。2024年国务院批复的《规划》明确要求“严格开发强度管控,促进地上地下空间复合利用,有序实施城市有机更新、土地综合整治和城中村改造”。除国家重大项目外,全面禁止围填海——向海要地的时代彻底终结。
深圳的2035年图景已然清晰:在58%的开发强度“天花板”下,通过立体开发和存量更新,承载2300万实际服务管理人口,锚定“竞争力、创新力、影响力卓著的全球标杆城市”目标。

香港:北部都会区的“世纪突围”
香港的破局希望,寄托在 “北部都会区” 身上。
根据《香港2030+》最终报告,香港计划在至2048年的30年内准备约7000公顷土地。未来十年,“熟地”预测完成量约2600公顷,当中约七成(约1800公顷)来自北部都会区。北部都会区是未来10-20年最主要的土地和房屋供应来源,政府未来十年提供的3000公顷熟地中,有超过一半约1700公顷来自北都,供应约21万个住宅单位。
2025年施政报告提出成立“北都发展委员会”,旨在强化督导及推动北部都会区全面提速发展。政府近年已先后落实约100项精簡措施。更关键的是思路的转变——从“地价先行”转向“产业先行”,从“监管型政府”转向“服务型政府”。

但挑战依然严峻。香港的建筑成本是深圳的2至3倍。高昂的成本影响产业落地的竞争力。北部都会区能否真正打破“程序链、利益链、执行链”的三重梗阻,仍是未知数。
五、结语
两座城市从数据、制度和规划等多方面来看,体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城市发展哲学。但两条路都走到了各自的尽头:深圳的“天花板”已触顶,香港的“沉睡”土地亟待唤醒。
两座城市面临的虽是相反的问题,但指向同一个方向——必须改变土地开发利用的思维模式。当深圳转向在存量中挖掘增量,当香港在制度中突破梗阻,这两座隔河相望的超级城市,将会在未来找到各自可持续的发展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