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我回来了

我又回深圳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怀里抱着两岁的儿子，站在那栋灰扑扑的老楼下。抬头看，602的窗户还在，玻璃上蒙着一层岁月特有的磨砂感，旧式窗框的漆皮斑驳，透着一股安静的陈旧。风一吹，我好像又听见十几年前那个傻乎乎的自己在嘀咕：“我就是个过客。”

我妈叫李翠芳，街坊都喊她阿翠。她胖，走路带风，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掉。我家住602，对面601。阿姨家清爽，我们家挤得转不开身。空气里永远是机油味、炒菜的猪油味，还有我妈身上的汗馊味——那是他们在南洞那个小作坊捣鼓模具带回来的。

我是小学三年级才从湖南老家那个小山村被接来的。口音重，不敢吱声，同学都叫我“闷葫芦”。601阿姨人好，教我英语。可那些字母我看着就头疼，在老家底子就没打好，怎么念都不对。阿姨让我读，我就是不张口。我妈阿翠老羡慕601阿姨，老说：“你看人家爸爸，多关心孩子学习。”我爸是四川人，腰胖得像水桶，眼里只有麻将和酒，半夜回来，钥匙插锁孔里都费劲。

唯一觉得痛快的一次，是那个周日。601阿姨去深大，顺便喊上了我。那是我头一回见着那么大一片水（后来才知道叫文山湖）。水挺绿，风一吹，皱巴巴的。阿姨家儿子趴在石头栏杆上喂鱼，那鱼多得吓人，嘴巴一张一合，溅起的水花亮晶晶的。我就在旁边站着，不敢靠太近，怕把那干净地方给蹭脏了。脚下的路平平的，不像502门口老是黏糊糊的。我当时就想，要是我爸也能带我来一趟就好了。可转念一想，不可能，他哪有这闲工夫。

我妈老说我们像天台上长的马齿苋，“贱，好养活”。确实是，在这水泥缝里硬撑着。可撑到最后，我还是得走。小升初那年，网上的报名通道对我是关闭的，社保年限不够，老家那边又催着回去建学籍。我妈哭得厉害，比切菜切到手还疼。我收拾包袱回了湖南的小山村。

走那天，回头看602那盏灯，很晃眼。我心里就一句话：走了就走了，反正我也不算这儿的人。后来中考没考上普高，读了幼师，再后来嫁人、生娃。

抱着儿子站在窗前，指给他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楼，我说：“妈妈在这儿留下过童年。”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原来我早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只是当年没资格留下来。

我不再是那个不敢张嘴的小丫头了。这次回来，特意带了点湖南的土产，摸了摸口袋，那纸袋窸窣作响。我深吸一口气，拉着儿子的小手，踮起脚尖，对准对面那扇熟悉的铁皮门——601的门铃，按了下去。门铃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开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