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个童年与少年阶段最松弛安稳的日子,都留在了深圳。
两岁第一次远行,目的地就是这座城市。之后整个求学阶段,每到暑假,我都会去往布吉长龙新村大姨家那栋无电梯的高层居民楼暂住。相比自己家中压抑拘束的氛围,在深圳度过的时光,是我年少唯一可以躲开压力、安放内心惶惑的出口。这里并非我的家乡,却远比老家更能包容我青春期敏感不安的情绪。那些漫长假期里,我在这里见证刘翔打破纪录,也亲眼见到他遗憾退赛,也曾在此度过2012年欧洲杯,目睹意大利在决赛不敌德国,这段画面一同留在了我的少年记忆中。
大姨家的阳台,是我少年阶段格外留恋的一处角落。视线越过密集的街道楼房,可以远远望见彼时刚建成不久、一度是深圳最高建筑的京基一百,钢筋楼宇隐在南方浓厚水汽之中,构成清晰的城市远景。深圳夏季湿热,常有台风过境,海面吹来的风带着潮湿暖意,拂过窗棂时,很容易勾起心底积压的各种烦乱思绪。每逢狂风骤雨席卷城市,屋内便自成一方隔绝外界的小天地,外界的喧嚣动荡被尽数阻隔在外,心绪也能暂时脱离俗世纷扰,获得独有的安宁。那时候我一直十分确信,倘若末日降临,大姨家和这方阳台,会是最稳妥可靠的庇护所,这份安定感,在自己家中一直找寻不到。
年少的时候,大姨常会带着我穿梭在华强北拥挤的人流里,赛格大厦里面遍布各类海外零食和新奇日用百货,丰富多样的货品,刷新了我对日常吃食与物品的认知。自那以后,寻常普通的东西很难再让我产生兴致,那时我并不理解城市商业浪潮的起落变化,只是单纯记得街巷人声喧闹,楼宇排布密集。
高三落幕的燥热盛夏,一段暗生情愫,在误会与隔阂里还未真正开始就彻底消散。多年之后我才得知,那个人彼时与我共处同一座深圳城内。即便知晓了这件事,我至今也说不清内心更多是懊悔,还是害怕相见之后徒留尴尬。我没有为此剧烈痛苦,但心底始终存有一层不愿深究的假设。这座承载我整个少年假期的城市,明明让两个人同处在一片海风之下,却硬生生错开彼此的轨迹,这段还未开篇便落幕的情愫,就此变成岁月里难以抹去的印记。满城喧嚣愈发热烈,反倒愈发凸显我站在人生分界线上的茫然失重。
大学毕业之后,专属于我的深圳夏日乐园彻底结束。曾经所有能让我心生欢喜的小事,慢慢失去了吸引力。大姨后来搬了家,海风依旧会如期漫入那片城市视野,远处城市天际线比从前更加繁华,可我内心再也生不出往日的憧憬与热忱,只剩回望过往时翻涌上来的绵长感慨。人生关键的岔路口上,我原本有机会留在深圳寻求自身发展,顺着从小到大对这座城市的熟悉与好感,扎根在这片海风楼宇之间。只是彼时一心追寻建筑行业赋予我的理想感召,特意奔赴珠海投身地产行业,以为另一座滨海城市,可以承载我全部的人生理想。
时代风向很快发生巨变,地产行业不复往日兴盛,我最终没能在珠海长久立足,只能再度回到老家,回到当年一心想要逃离的环境之中。回头再看深圳,它依旧保持着记忆里飞速发展的繁华模样,常年湿热的海风、华强北与赛格的琳琅货品、远方京基一百的轮廓,再加上同城擦肩而过的故人,全都被封存在我的少年夏日回忆里。
深圳的海风依旧年年盛夏如约而至。我早已不再是从前每逢假期便去往亲戚家尽情玩乐、满心期许未来的少年。鹏城盛夏早已封存于记忆,风声一如往昔,心境却早已不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错过的前路与落空的期许,都消散在循环往复的夏风里。往后每逢闷热夏夜,这段旧事总会轻轻浮现,提醒我许多当初近在眼前的机缘,终究还是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