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深圳,触目皆是绿。
那种绿是铺天盖地的,从头顶的榕树冠盖,到脚边的草坪,再到攀援在立交桥墩上的异叶地锦,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阳光打在上面,叶子亮得像涂了一层油。
可朋友说:“今年夏天的花,好像开得没往年好。”
我愣了一下。前阵子太忙了,忙得我几乎忘了抬头看一眼这个城市的夏天。那些花是什么时候开的?开得好不好?我竟全然不知。
这两天,终于可以稍稍喘口气了。坐车去印刷厂的路上,我靠着车窗,呆呆地望着北环大道沿途的风景。
最先认出的是腊肠树。这种名字不太雅致的树,此时正挂满了长长的腊肠果,一根根垂下来,像绿色的香肠串。但花已经很少了,只在枝头零星地点缀着几串鹅黄。那是一种温润的黄,不张扬,在满眼的绿意里,像是夏天悄悄留下的叹息。
开得还算热烈的,是紫薇和大花紫薇。
我一直觉得,“生如夏花”这四个字,说的就是它们。紫薇的花是皱皱的,像少女裙摆的蕾丝边,粉色、紫色、白色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挤满枝头。大花紫薇则更张扬一些,花朵更大,颜色更深,远看像一团紫色的云霞。可即便它们,也比往年的气势弱了几分。记忆里,往年的这个时候,整条路都被紫薇染成了粉紫色,如今却显得有些稀疏。
龙船花也是。这种在深圳随处可见的小灌木,往年夏天总是开得红红火火,一团团一簇簇,像燃烧的小火球。今年却稀稀拉拉的,有些枝条上只有三五朵花,孤零零地撑着。
假连翘也一样。它那蓝紫色的小花本该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铃铛,现在却只开了零星几朵。
我在车里想着,是不是今年雨水太多?还是气温不够高?
想起前两天去了趟山野。
在一个山坡边,我发现了正在开花的野牡丹。它的花很大,直径差不多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五片花瓣舒展开来,是那种极深的紫粉色,在满山的绿色里格外醒目。没有人工的修剪,没有精心的照料,它就那样自顾自地开着,开得肆意,开得张扬。
马缨丹也开得不错。
这种花在很多人眼里是个麻烦——它是外来入侵物种,繁殖力极强,走到哪儿长到哪儿。可不得不承认,它确实好看。小小的花聚集在一起,橙黄、粉红、玫紫,几种颜色挤在一起,像一幅印象派的画。更妙的是,它吸引来了各种各样的蝴蝶:粉蝶、蛱蝶、灰蝶、凤蝶……它们在花丛间翩翩起舞,忙得不亦乐乎。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心想,也许对于一些人类来说,马缨丹是入侵植物,是需要被清除的对象。可对于这些传粉动物来说,它就是最好的蜜源,是赖以生存的食物来源。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只有不同的视角。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朋友那句话。
也许今年夏天的花,真的没有往年开得好。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花开得好也好,不好也罢,它们都在努力地完成自己的使命——该开花就开花,该结果就结果,该凋谢就凋谢。
就像我们每个人一样,总有一些年份是丰盛的,也有一些年份是平淡的。重要的不是开得多热烈,而是有没有认真地开过。
七月的深圳,花事未了。
腊肠树还在零星地开着黄花,紫薇还在努力撑起一片粉紫色的云,野牡丹在山坡上独自灿烂,马缨丹依旧为蝴蝶提供着甜蜜的盛宴。
而我,终于有时间停下来,看一看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