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初春,深圳横岗。一如既往的喧嚣中,飘了点这时节独有的木棉清香。
临街二楼,一家不起眼的商铺里,传出隐隐绰绰的掌声,并不热烈。循声上楼,穿过一条两侧全是琴房的长廊,便到了一扇大门前。
推开门,是一间120平方米的小音乐厅。舞台不大,灯光是暖的。两个孩子刚弹完《春江花月夜》,带着喜悦,鞠躬谢幕。台下几十位观众,多是家长,掌声稀里哗啦,像自家客厅里那样随意。
这样的周末音乐会,在这家琴行里已经持续了十七年。
高高瘦瘦的老黄站在门口,盯着孩子们的演出,满脸严肃也掩盖不住嘴角的笑意。
身后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做横岗人自己的专业音乐学习平台”。
十七年前,他把这句话第一次放进心里时,每月只领一千五百元生活费。兜里却揣着一个谁都不信的承诺。

01

人生遇困
2010年春节,老黄还不叫“老黄”,叫黄工。
二十七岁,珠海一家通讯外企的工程师。2008年台风“黑格比”过后,他在数日不眠不休、顶风冒雨的通讯抢修中落下了病痛。后来不仅未能痊愈,反而在长期高强度的工作中越发严重。医嘱只有两个字:休养。
老家电话也在这时来了。父亲的双相情感障碍急性发作,闹得不可开交。
节后,他裸辞了。
老家的环境不适合父亲养病。他便把父母接到了深圳——这里没啥熟人,有不错的医院,有包容的人文环境,更有同窗好友的邀约。落脚在横岗的城中村,出租屋小,母子俩挤着住。父亲被同学接到了自己刚买的小区房。“环境好一点,对病情好。”好友说得很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那个初夏,父亲的病稳住了,他的病疼也好了。又逢昔日的上司从华为发来工作邀请。一切似乎都否极泰来。
然而,那两位接走父亲的同学,年初刚把全部积蓄砸进一家二手琴行,三十多万。此时正月月亏损,他一直帮着打下手,也无济于事。两人准备关门。
看着在自己最困难时,毫不犹豫施以援手的好友,他没有过多犹豫,做出了决定:放弃华为,接手琴行经营,承诺两年内扭亏为盈。
02

艰难起步
琴行不小,上下两层,300多平方米。但上一任老板已经把口碑败坏了。家长不信任,老师留不住,房东还要翻倍涨租。
他对音乐一窍不通。但大学时代数年的家教经历,使他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培训,首先是教育,然后才是生意。
他主动提出每月只领1500元生活费。一家三口,靠这点钱活着。
他自学乐理,学修乐器。不为省钱,为的是能更贴近教学,理解老师,服务学员。他立规矩:乐器不卖给初学新生;不拔苗助长式考级;不卖大课时包;老师只管教学,不值班、不打杂、不搞推销。
同行笑他,“这是在扶贫”。他固执地信着:只有先对得起孩子,对得起家长,琴行才配活下去。
生活很拮据。母亲抠着手指过日子,父亲病情反反复复。他没有退路。
然而,困难并不会因为你的努力而减少分毫。
他承诺无条件退费。琴行里没了争执声,但持续的退费让琴行雪上加霜。他开始办“周末音乐会”。就有家长质疑:为什么这次没轮到我家孩子?口碑起来了,学员人数见长。刚看见一点盈余的亮光,房东提出翻倍涨租。咬牙搬家,新找到的铺面又破又小。他把前台边巴掌大的空间收拾出来,当作孩子们新的舞台。
2011年底,琴行终于真正盈利。老师们却受不住低收费导致的低提成,一个个走了。
……
每一下都痛。但他从没想过放手。
03

日渐好转
2013年到2016年,琴行总算长了起来。
学员从四五十个,慢慢涨到一百来个。教师也多了几个。
新来的老师们见年长几岁的他,能装灯,能接电;能拆琴,能换弦;能刷墙,能拖地……啥杂事都会一些,纷纷叫他——万能的“老黄”。
但老黄最在意的,不是数字。他琢磨的是:孩子们到底学到了什么?
他一个外行,只能不断去听,去问,去学。一次讲座上,一位老教授的话撞进他耳朵里:“音乐,是一种表演艺术。”
那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些年坚持的“周末音乐会”,看似小打小闹。却或许是他歪打正着,在摸索音乐教育路上做对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 2016年内部演出厅
2016年,他自掏腰包,花一万多,租下了群众艺术馆的正规音乐厅。孩子们换上礼服,在专业的灯光下弹奏时,那种庄严与自信,是琴房里永远弹不出来的。
琴行的经营在好转,他也开始琢磨另一件事:社区要搞文艺活动,他出力;企业要办专场演出,他帮忙。他话不多,就是觉得,琴行是从这块地里长出来的,得给这块地回点肥。
04

自建音乐厅
2017年,琴行又搬家了。
横岗一处四百五十平方米的新址。他规划了二十多间琴房,钢琴、古筝数十台,摆了一屋子。最让他心动的,是一块空旷的区域——他力排众议,建起一间小音乐厅,120平方米。舞台、灯光、音响,一样不少,免费给孩子们用。

△ 2025年内部演出厅
设计师不懂:这地方隔成琴房,每个月能多收多少钱?做音乐厅,倒贴房租水电费?图啥!
老黄说:“图孩子们有个地方上台。音乐是表演艺术。没有舞台,哪来的艺术?”
年底搬完家。周末音乐会,雷打不动。孩子们一个个过了九级、十级,甚至是演奏级。去香港比赛,捧回来一堆奖杯,还有两万来块奖金。
也是那一年,社区要成立老年民乐队。缺经费,缺指导,缺乐器。他听闻后,主动请缨:琴行老师免费帮他们排练;帮着采购质优价廉的乐器;乐器维护,更换配件,分文不取;社区演出需要物料、音响,他从琴行搬去就是。
有人提醒他:挂个横幅吧,好歹宣传一下。他摆手拒绝:“做这点事,还图个商业回报,味道就变了。”
这么多年来,他与社区打交道,认一个死理:只出力,不逐利;只服务,不宣传。
05

行业寒冬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2019年是最后的春暖花开。20年伊始,疫情来了,政策转向,行业盛极而衰,跌入漫长寒冬。艺术培训成了许多家庭首先划掉的那笔开支。两百来个学员,像退潮一样,慢慢只剩几十个。收入被拦腰砍断。
时代的潮水面前,个人的努力薄得像一张纸。
几乎所有认识的人都劝他:换个小场地吧。把那间“赔钱”的音乐厅砍掉,一年能省十几万。他去看过那些便宜的场地。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个舞台。那晚回到琴行,开了小音乐厅的灯,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空荡荡的舞台。
“音乐是一种表演艺术。”这句话他记了十年。没有舞台,表演什么?没有表演,艺术在哪?
他留了下来,跟房东谈,减免了一点租金。转头又把自己的那份收益,全填了进去。
他咬着牙,准备打一场不知道尽头的仗。
06

十七年坚守
2026年,琴行十七岁。
当年笑他“扶贫”的同行,已经转行了,他没转;当年一起发展起来的机构,很多不见了,他还在。
他还在做那一件事:横岗人自己的专业音乐学习平台。
他还在认那个死理:培训首先是教育,然后才是生意,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还在办那个周末音乐会。还在跟孩子们说:别怕,上去弹就是了,我们的演出从这里开始。
他还在帮社区搞文艺活动。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琴行旧了。墙皮斑驳,光鲜不再。但孩子是新的。一茬一茬,爸妈领着进来,长大了,独自走出去。有的上了高中,有的考上大学,有的成了家。每年,都有很多人会抽空回来看看。
老黄跟来访的人说:“干这个好。跟孩子打交道,简单。再看着他们长大,恍惚觉得——自己的孩子,也大了。”

△ 现在的门头牌
小音乐厅里,灯光还亮着。
一个刚弹完《彩云追月》的孩子,站在台上,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这个舞台。”孩子的声音有点抖。“没有它,我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可以站在这么多人面前。”
老黄坐在最后一排,使劲鼓掌。有人把话筒递过去。他站起来,顿了顿,说:“我是个普通人,做了一件普通的事,坚持了十七年而已。”
窗外,梧桐山青,龙岗河淌。城市很忙,车水马龙,从不歇息。深圳这座城不缺奇迹。但更多的,是像他一样的凡人,做着一些不起眼的事。凡人凡事,最是动人。
小音乐厅里,琴声还会响起。那是凡人的乐章,不惊天动地,却余音绕梁。
内容来源:华乐社区
整理编辑:精彩横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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