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8日，凤凰卫视经典建筑人文栏目《筑梦天下》报道了深圳市龙岗区一栋名为“怪楼”的特殊建筑。外表看，它仿佛一栋冷酷的防御型“碉堡”，50多年来，静静地伫立在龙岗老街。鲜为人知的是，这座承载着深港岁月记忆的“末日堡垒”里，竟藏着数十幅清远瓷板画。
龙岗“怪楼”的一处观赏台，镶嵌了不少清远瓷板画。记者 邱炜民 摄
来自清远的瓷韵丹青，为何跨越百里山海栖身深圳小众建筑“秘境”？它能否成为串联深圳、清远两座城市的独特文化纽带，让尘封的岭南工艺与小众建筑美学实现双向共生呢？
造型独特的深圳“龙岗怪楼”，仿佛一栋防御型“碉堡”。记者 邱炜民 摄
龙岗老街曾经是老龙岗片区最繁华的地带，曾被戏称为龙岗版的“曼哈顿”。现今，这里虽然没有了当年的繁华，但依然人来人往，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如果你在老街的巷子里多转两圈，也许会被一栋形状怪异的“碉楼”所吸引。从外墙上看，它造型奇特，通体由混凝土浇筑，四面几乎没有窗户，顶层铁笼在岁月中已被锈蚀。这栋楼，仿佛一枚凝固的“时空胶囊”，与附近的摩天楼群形成强烈对比，诉说着深圳这座城市在狂飙突进中遗落的记忆碎片。
窗户被铁网焊成“密室”，走楼梯需要双腿“左右开弓”，顶层天台的水箱大得能装下整片“夕阳”……走进楼内，会发现里面布局更加错综复杂，像迷宫一样。空间层层嵌套，无固定楼层逻辑，层高压得很低，楼梯狭窄曲折，歪七扭八地连接不同的空间。楼内到处都是蓄水池，更特别的是，里面的桌椅、衣柜、浴缸甚至床，全是水泥一体浇成，最顶层还有一个八卦形状的冥想室。
“怪楼”里的通道狭窄，楼梯是双排有落差的独特造型。记者 邱炜民 摄
2025年8月，《龙岗怪楼》纪录片解锁了该建筑背后的时代密码与人文底蕴。“怪楼”的主人是港商温耀光，20 世纪70年代开始，他以超前的思维、近乎偏执的匠心，将个人的人生阅历、精神寄托与时代记忆尽数融入钢筋水泥之中。纪录片呈现了私人建筑实践的张力与时代变迁下的深港文化流动，评价该建筑为末日生存建筑，温耀光为“没上过建筑学院的建筑师”。
凤凰卫视拍摄的视频认为，深圳“怪楼”是“随主人的梦任性生长”的一栋楼，里面有极具时代反差感的浪漫细节。《龙岗怪楼》纪录片在拍摄过程中，也发现了“怪楼”里的设计融合了不少广东民间传统元素，还有一些之前未注意到的空间、装饰和涂鸦，具有建筑人类学研究价值。而楼内的清远瓷板画，也成为本次文化挖掘中极具价值的新发现。
“温耀光对船有特殊的感情，楼内的很多结构都参考船舱内的场景。它不像住宅，倒像一艘陆地上的船。整栋楼的设计不仅展示了他自给自足的能力，也体现了他的独特审美和实用主义结合的设计理念。”深圳市龙岗区龙岗街道龙岗墟社区党委书记、居委会主任赖润平说，自己来过“怪楼”很多回，也留意到这些瓷板画，有二三十幅，那时只觉得这些画和整个楼粗犷的风格，有挺大反差的，但不知道这些作品来自清远。
“怪楼”内的瓷板画。记者 邱炜民 摄
得知自己年轻时的作品竟出现在龙岗“怪楼”，现已退休的刘红丽，踏入了这栋迷宫般的建筑。她拾级而上，当看到一幅幅熟悉的瓷板画错落镶嵌在粗粝水泥墙面上，这位昔日清远瓷厂的画师瞬间动容，惊喜与激动涌上心头，恍若穿越了时光。
在龙岗“怪楼”里，刘红丽再次见到自己年轻时绘制的“四大美人”清远瓷板画。记者 邱炜民 摄
“没想到时隔数十年，还能在深圳这栋传奇老楼里，见到我20岁时的作品，数了一下，有10多幅。”轻抚着瓷画细腻的釉面，刘红丽满是感慨。墙面之上，刘红丽当年亲手绘制的四大美人、八仙过海典故人物栩栩如生，烟寺晚钟、象山晨雾等山水景致意境悠远，花开富贵、黄鹂翠竹等吉祥纹样雅致灵动。笔墨线条、设计风格，皆是她最熟悉的创作印记。一些作品的落款处，仍清晰可见“1983”“清瓷”字样，以及刘红丽的印章“红”。除了她本人的作品，她还在“怪楼”里见到了当年其他同事绘制的瓷板画。
毕业于中山大学的侯小征在20世纪80年代就来到了深圳工作。当时，他听说龙岗老街里有一栋“怪楼”，但一直没能进楼一睹风采。这次，他跟随赖润平、刘红丽等人一同进入了楼内，被这栋既烙印着深圳城市化浪潮时代特征，又流淌着匠人独有审美基因的“堡垒”深深打动。
“怪楼”内的瓷板画。记者 邱炜民 摄
“温耀光一生历经时代动荡，耗费十多二十年心血打磨怪楼，将个人人生阅历与精神寄托尽数融入建筑。而他特意收藏了清远瓷板画，足以窥见其细腻雅致的审美追求——在极尽坚固、封闭的‘末日堡垒’之中，以岭南瓷韵点缀空间，让钢筋水泥的孤寂建筑，拥有了艺术温度与人文底色。”侯小征说道。
驻足“怪楼”里的旧作前，刘红丽不禁感慨清远陶瓷产业的起落兴衰。
作为全国三大陶瓷原料生产基地之一，清远拥有三百余年制瓷历史，石坎龙窑薪火绵延，曾以“江西名瓷，清远土碗”扬名岭南。
20世纪80年代，清远陶瓷产业风头正盛，国营清远瓷厂产品远销海内外，凭借精湛的手工瓷绘工艺在广交会斩获众多海外订单，成为清远工业的闪亮名片。彼时的瓷厂工坊灯火通明，画师们执笔绘瓷、匠心造物，她也是其中一员。
作为清远瓷厂试制彩绘组的核心画师，也是组内最年轻的创作者，刘红丽专攻传统人物与山水瓷绘，笔法细腻、意境隽永，作品备受市场青睐，不少外地客商、藏家慕名收藏。1984年，她创作的四大美人系列瓷板画亮相广州的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凭借浓郁的中式美学惊艳会场，成功斩获美国客商百余套订单，《八仙过海》等系列作品更是被广泛收藏，风靡一时，充分彰显了清远手工瓷绘的过硬实力与岭南工艺的独特魅力。
《八仙过海》等清远瓷板画作品出现在龙岗“怪楼”。 邱炜民 摄
温耀光正是在这一时期，多次选购清远瓷板画。“当时，我记得有一名港商很喜欢来我们那买瓷板画，我记得他高高的个子，挺有审美眼光的，但我没问他瓷板画打算装饰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正在打造这么特别的一栋楼。”刘红丽说道。
遗憾的是，受洪水灾害、企业改制、产业迭代、行业竞争等多重因素影响，曾经烟火鼎盛的清远瓷厂日渐式微，盛极一时的手工瓷绘技艺也慢慢淡出大众视野。数十年匆匆而过，当年亲手绘瓷的青年画师已然褪去青涩，清远陶瓷的工业辉煌也封存于岁月之中。刘红丽说，2022年12月，她已将自己当年创作和珍藏的16件瓷板画和陶瓷工艺作品，悉数捐赠给清远市博物馆。而这批被温耀光珍藏、镶嵌于龙岗怪楼的瓷板画，成为定格清远陶瓷黄金岁月、留存老清远匠人匠心的珍贵实物遗存。
一边是深圳龙岗老街极具传奇色彩的私人建筑艺术，一边是清远传承数百年的陶瓷非遗技艺，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肌理相融共生，让龙岗“怪楼”摆脱了单纯“猎奇建筑”的标签，被赋予了厚重的岭南文化底蕴与双城交融的独特内涵。
如今，龙岗老街迈入城市更新进程，这栋充满故事的“怪楼”并未被时代淘汰。赖润平介绍，当地政府已明确将其纳入老街活化保护体系，保留建筑本体、挖掘文化价值，计划将其打造成为龙岗的特色文化地标。
“我去过清远，是个好地方！”侯小征说，作为粤港澳大湾区的后花园，山清水秀的清远，正成为越来越多深圳市民休闲度假的目的地。这几年，自己总能在文博会等展览上，看到清远陶瓷、英德红茶等清远元素的亮相。相信今后两地的联系会更加密切和多元，而龙岗“怪楼”内清远元素的发现和挖掘，也将会给深清两地文旅发展增添新话题，为扩大两地合作交流创造新机遇。
刘红丽也期待着，随着龙岗“怪楼”文化活化工作的持续推进，优秀传统文化能被看见、被传承，成为大湾区岭南文化活化传承、跨界融合的生动范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