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社会创新史》第一章“大移民”03:深圳人口之谜

如果从1979年算起，46年的时间里，究竟有多少人移民到深圳？

早在2004年，笔者就在博客上写过一篇题为《深圳人口之谜》的文章，指出关于深圳的人口数据，至少有“户籍人口”、“常住人口”、“实际管理人口”三个口径。户籍人口是户政部门的准确数据，这个没有问题，但深圳长期户籍人口和非户籍人口倒挂，因此它并不能作为城市管理的依据；“常住人口”是指在本地居住超过半年的人口，一般而言只统计办理了暂住证的居民，这较“户籍人口”口径宽多了，但仍是一个比较窄的口径；“实际管理人口”是政府内部掌握的数据，一般不对外公布。

2026年5月25日，《深圳市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发布，显示2025年末深圳常住人口为1824.85万人。一般认为，这个数据已经进一步向真实的人口数据靠拢，但仍然既非“居住半年以上常住人口”的数据，亦非“实际管理人口” 的数据，要比后者窄一些。政策研究界有一个所谓“当量人口”的概念（政府也从不采认这个数据），大概是这个口径。

政府如何测算“实际管理人口”数据？大概是多个口径的加权平均值，从中找一个最接近真实的数据。这多个口径包括：办理暂住证的人口、出租屋人口+自有住房人口、三大运营商用户数大数据加权，以及全年社会生活用电量、生活用水量、垃圾处理量、年食用盐消耗量等数据倒推的人口数据。据说其中以年食用盐消耗量倒推数据最为准确，因为人一年的盐分摄入量几乎是恒定的，而由于盐业专卖，有非常准确的全市食用盐消耗量的数据。

当然，政府采信哪一个数据，和公布哪一个数据，未必一致。前者是管理的真实需要，后者大概是政治考量。特别是，在最近几年各大城市所谓的“抢人大战”中，媒体或自媒体喜欢用城市人口的净流入规模，来标注一个城市的吸引力或竞争力之时，倘若政府公布本地人口净增加了多少万人，显然既会被解读为这个城市的发展势头很好，又可以成为地方政府的一项政绩。

2017年，网上曾有人披露，三大移动通信运营商加总的深圳市境内的用户数超过4000万，采取加权系数分析后，运营商估计深圳实际人口在2500-2700万人。我刚好看过该份大数据分析报告，因此记忆深刻。而官方公布的2017年底常住人口总数则为1252.83万人，其中存在着1300万左右人口的落差，可以说相差在一倍以上。2017年末深圳的户籍人口则为449.86万人。

让我们假设2017-2018年为1980-2025年这45年中，深圳市总人口的峰值。因为有分析认为，2020-2022年的三年疫情中，深圳损失了300-600万左右的人口——许多人回到老家，但相当一部分并没有再回来。因此有人猜测，2025年深圳的实有人口可能在2100-2200万人。

如此，则官方承认的1825万人，与它的差距已经大大缩小。那么每年公布增长个20几万，仍有十几年的“增长”空间。何况近年大学应届毕业生找工作极其艰难，许多学生涌来深圳找工作，也是事实。

假如我们采信政府的数据，那么我们可以说，从1979年末的31.41万人，到2025年末的1824.85万人，深圳人口增长了58倍。如果我们采用更接近于真实的数字，则我们可以说，从1979年的10万人，增长到2025年的2200万人，深圳人口增长了220倍。

一个地区人口的增长分两种，一种是自然增长，即本地出生人口减去死亡人口的净增长；另一种是机械增长，即移民迁入人口减去迁出人口的净增长。

按照王世巍在《深圳市人口变迁研究》中的分析，“在30多年间（1979-2010）的深圳市人口增长中，主要是以从外地迁移来的人口增长为主，也就是说以机械增长为主，以自然增长为次。1979-2010年间，深圳市的人口自然增长（出生人口减去死亡人口）数量累计为42.05万人，而机械增长数量累计为995.15万人。”

这是毫无疑问的，深圳的人口出生率一直“居低不上”，对人口增长的占比仅在1-2%左右，深圳人口从10万增长到2200万，压倒性的原因是：移民。

这个大移民过程，当然是一个不断有人到来、有人离开的过程。有研究估算，每 10 个在深圳待过 1 年以上的人，大约 3～4 个留下，6～7 个离开。因此有人估计，除了现在仍居住在深圳的2200万人，在过去46年中，曾经在深圳居住半年以上然后又离开的人，大约为3000-3500万人。居住半年以下的那就更多了。

2000万人口级别的城市，当然很考验城市的管理水平。2000多万人口的粮食、蔬菜肉蛋奶、油盐酱醋茶，食水、用电、燃气、汽油，交通的保障（飞机、火车、公交、地铁、的士、私家车）、电信网络的运营、治安的维护、金融体系的运转，教育和医疗等公共服务的供应，垃圾处理、污水排放、生态环境的保护，一切的一切，每天都必须保证优质高效运转。

还好，深圳成长为一个超2000万人口所谓“超大城市”的过程，一直是一个市场化改革的过程，市场机制是解决上述问题的最佳办法。在中国所有的超大城市中，深圳是唯一一个没有经历过“计划经济”浸泡的，因此深圳政府从来没有自信靠自己的计划供给能够保障这个城市的正常运转。

这是在三年大疫期间，即便是在锁城的时候，深圳仍确保由市场来供应所有这些基本生活物资的原因，特别是到社区的最后一公里，深圳想方设法让数以万计的快递小哥仍能抵达社区。而那些对自己的政府落实计划保供能力特别有信心的超大城市，则大吃苦头。

不过深圳也就只在坚定由市场“保供”这件事情上高明，并不说明政府内心中没有“计划社会”的执念。只不过，每一版的人口发展规划，都被现实无情地打脸，因此不太宣扬自己的人口规划而已。

2200万人口，实在不是政府规划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