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临近毕业,大三、大四我跑遍西安大大小小的校园招聘会,投递无数简历,本地却没有一家合适企业发来实习通知。求职无路,我只能回宁夏大武口区电视台实习,干满一个月,心里清楚安稳的体制工作并不适合我。实习结束折返学校,机缘巧合遇上一位好心的老大爷劳务中介,几经商量,我决定跟着他南下闯深圳。
一路辗转,我们先从西安坐车到驻马店,再转长途去往深圳。这位中介大爷人实在,全程只收三百多块路费,放到现在看,实在划算。从前从阿左旗呼鲁斯太矿山小镇赶到呼和浩特,已经是我走过最远的路,可这次横跨数省奔赴南方,我才算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千里远行。
我们抵达深圳的第一站是光明镇,落脚在桥头人才市场,市场就设在一座大桥桥下,大家都顺口叫它桥头人才市场。这里根本不是影视剧里光鲜的深圳,那些镜头里繁华的景象,全都在关内,要过宝安、布吉关口才能看见,当年想进关内,必须提前办理特区通行证。
刚到光明桥头那几天,一连等了好几天,始终没遇上合适的招工岗位,我们又辗转去往松岗镇人才市场。初来乍到,身上预算有限,同行所有人心里都打定主意,凡事省钱为先。那段时间我算是一行人里最倒霉的,去银行取钱,异地银行卡直接被柜员机吞掉,一分钱都取不出来。那会儿我们刚从光明赶往松岗找活,卡片也没能取回,几番折腾下来,我全身上下只剩三十块现金。
兜里只有这点钱,廉价小旅馆根本住不起,只能在人才市场附近凑活过夜。五月的深圳气候宜人,不冷不热,夜里不下雨,露天空地就能将就歇息。洗漱用水也没得挑,全靠人才市场楼顶空压机排出来的冷却水,简单洗把脸、冲冲手脚,勉强打理干净。现在回头再看,那段日子看着狼狈不堪,却是我这辈子包袱最轻、无所畏惧的时光。
身在光明、松岗,我第一次被深圳的建设密度震撼到。整片区域几乎没有闲置空地,但凡有地块,全都建起厂房,工厂密密麻麻排布在一起,发展速度、人口密度完全超出我的想象。我从小长在矿山小镇,又在西安待过许久,两座地方节奏舒缓开阔,和关外深圳紧凑拥挤的景象,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貌。
到松岗人才市场的第三天,当地大厂来人现场招工。面试流程很简单,只做一套基础加减乘除和逻辑测试题,我做完就交卷,也不清楚自己得分高低。中介当时格外看好我们班班长,谈吐、外形样样比我出众,所有人都认定录用名额非他莫属,可工厂最终选了我。这事没有什么确切缘由,大概就是年轻人出门难得的一点运气。
进厂之后我才知晓,这是深圳本地数一数二的头部企业,待遇、厂区条件在当年都算拔尖。一个从小矿山小镇走出来的年轻人,就这样意外在关外松岗扎下了根。也是这家工厂,实打实给我打好了职业底子,标准化管理、生产流程、做事规矩,这些学到的经验,往后无论去到哪座城市工作,一直都能用得上。
刚进厂那会儿,我压根分不清关内关外的区别。稳定入职后,工厂统一给外来员工办理了第一批特区通行证,这是我第一张通行证件。等到第二年回老家,我专门开了介绍信,自己又办了第二张,原本想着以后能进关内找发展机会。后来才慢慢看清,深圳制造业、生产管理岗位大多集中在宝安、龙岗、松岗、光明这些关外区域,关内多是写字楼商贸行业,没有适合我的岗位,所以在深圳打拼那几年,我始终待在关外。
第一次持证走进关内市区,眼前景象完全不一样。关外遍地是厂房、流水线,满眼都是务工打拼的普通人;关内高楼密集、道路宽阔,街边霓虹闪烁,繁华得让人目不暇接。那种冲击感,就像一个山里孩子突然闯进了全新的世界。
在深圳打工的日子,身边的同事大多是湖南人。一群南方人围着我一个内蒙来的北方人,彼此都觉得对方长相、样貌很特别,互相好奇。
有一次,一个湖南同事盯着我看了半天,忍不住好奇问我:“你鼻子怎么这么长?”
我随口跟他解释:“我们内蒙冬天太冷,风又大,鼻子太短,冷风直接灌进肺里,身体扛不住。鼻子长一点,能把吸进去的凉气捂热,人就舒服了。”
他听完恍然大悟,笑着念叨:“怪不得你们北方人鼻子长,鼻孔还朝下!”
我当时哭笑不得,反问他:“难道你的鼻孔朝上吗?”
这件小事,后来成了我们车间里很久的玩笑。
但我特别喜欢深圳的这种氛围。五湖四海的年轻人聚在这里,没有虚礼、没有隔阂,好奇就直接问,有趣就一起笑,没有半点恶意。不管你来自天南地北,不管长相口音如何,只要能踏实干活、好好相处、一起加班打拼,就是可以交心的自己人。这座城市的包容,是实实在在过出来的,不是挂在嘴上的。
广东人的生活习惯,也让我记忆犹新,最难忘的就是喝糖水。
工厂周边遍地都是糖水铺子,绿豆汤、红豆沙、番薯糖水、莲子百合,种类繁多,几块钱就能吃上一碗。辛苦一天下班,同事们从不铺张浪费、不搞大吃大喝,就排队买一碗平价糖水,甜润爽口、解乏舒心。
南方人能吃苦、懂自愈的韧劲,全藏在这一碗简单的糖水里。白天拼命干活、奔波打拼,晚上一碗糖水抚慰身心,第二天依旧元气满满、继续奋斗。简单朴实,却最治愈人心,这也是深圳这座城市最动人的底色。
在深圳多年,最震撼我的一幕,是一次从松岗去往蛇口的路上。
车子行驶在深南大道,一路穿过层层叠叠的立交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城市立体交通,桥上叠桥、桥下通路,车流在空中交汇、分流、穿梭不息。整条大道直通蛇口,满眼都是纵横交错的空中走廊。
车速很快,快到我坐在车里头晕目眩。不是路面颠簸,是这座城市的节奏太快、效率太高,眼睛跟不上车流,身体跟不上城市的速度。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深圳是一座永远不停歇、永远在奔跑的城市。
深圳的桥,是敞开包容的。
关内关外的桥梁大道,四通八达、畅通无阻。没有偏见、没有门槛,不会区分本地人外地人,不会挑剔车牌身份。桥连通道路,道路连通人心,接纳每一个背井离乡、来深圳谋生打拼的普通人。
后来深圳彻底取消了关内关外的划分,打破了地域界限,整座城市彻底融为一体。这就是深圳最厉害的地方,永远开放、永远包容,打通所有隔阂,成全所有追梦人。
2004年,恰逢非典,我借着跳槽的机会,跟着工厂外地项目从深圳动身前往上海。一下飞机,随处都是防疫宣传,广播、海报都在讲解非典防护办法。那会儿深圳全城氛围紧绷,市面上的板蓝根早就卖断了货,到处透着乐观之下藏着的一丝恐慌;反观上海,民众却格外从容淡定。
我四月抵达上海,一路从浦东机场去往松江车墩镇,整座城连日阴天,空气潮湿发闷,灰蒙蒙的天色挡着视线,全程没能窥见上海市区的完整样貌。等在枫泾稳定下来,专程抽时间进市区逛过才发觉,上海主城区建筑密度丝毫不输深圳,城市整体规划规整大气,层次分明。可郊区的风貌和深圳关外天差地别,我们长期落脚的枫泾地界开阔宽松,留白空地充足,完全没有光明、松岗那种厂房挤厂房的拥挤感,不愧是国内第一大城市,郊区土地舒展,格局开阔。
我们落脚的地方,是上海金山区枫泾镇,也是上海老牌的十三个建制镇之一。当年工厂项目落地此处,我长期和当地政府对接建厂事宜,就此扎根这座江南古镇。
枫泾本地人待人热忱,招待我们这批外来建厂的客人,会端上当地独有的特色吃食,本地人称作“拉丝”。所谓拉丝,就是剥了皮的蛤蟆,是当地独有的食补野味。老一辈都说常吃拉丝,夏天不长痱子、不招蚊虫,做法分椒盐、红烧两种,是宴请贵客的招牌菜。
我当年胃口不挑,吃得惯,肉质细嫩鲜香;可我爱人、身边朋友一听食材是什么,全都避之不及,一口不肯尝试,人和人的接受度,差别一目了然。
枫泾镇上还有两样吃食,时隔多年我依旧记得清楚。一是枫泾丁蹄,老卤慢炖,肉质酥烂、汤汁醇厚,是当地招牌特产;二是镇上老牌面馆,每日只营业到早上九点,生意常年火爆,店里猪排面汤浓肉厚,口味和北方面食截然不同。
还有上海糯米烧麦,皮薄馅足,内里是糯米拌肉末,软糯咸香。我曾买回去带给爱人,她尝了一口就吃不惯。北方羊肉烧麦皮薄汤鲜,咬开滚烫肉汤,南北同名小吃,滋味里藏着两地完全不同的生活。
为了节省项目开支,项目部在枫泾租了简陋民房办公住宿。那段时间母亲过来陪我,每日下厨给一众同事做饭。饭点一到,小屋热闹起来,有台湾外派干部,也有和我一同从深圳过来的工友,围着饭桌吃家常菜。饭菜简单朴素,却热气腾腾。在外漂泊,能有亲人相伴、吃上一口家味,已是难得的温暖。
等到六月,我才算实打实领教上海的酷暑。这里是闷不透风的湿热,昼夜持续燥热,气温常年三十七八度,一丝凉风都没有。浑身燥热难耐,唯一缓解办法就是冲澡,可清爽顶多维持四十分钟,转瞬又满身黏汗。
不少从深圳一同过来的同事完全适应不了,有个同事实在熬不住,特意花两百块开了一间带空调的小旅馆,独自睡了一晚。事后他跟我说,那是他在上海最舒心的一夜,总算踏踏实实睡了个安稳觉。
不光气候难以适应,两地休闲氛围也天差地别。上海娱乐场所讲究档次,枫泾只是小镇,平日几乎没有消遣去处。深圳遍地充满市井烟火的平价小店、街头娱乐,在这里很难找到。我本身不爱热闹,反倒乐得清静;可习惯了深圳烟火气的同事度日煎熬,常常结伴往市区跑,也难寻合心意的消遣。一边是接地气、随性热闹的深圳,一边是精致克制、讲究体面的上海,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我们花了很久才慢慢适应。
在上海,一件小事让我真切看清两座城市的差异。有一回我们约隔壁日系工厂洽谈原材料采购,我延续深圳随性的习惯,衬衫配短裤就前去接待。后来彼此熟络,对方笑着提起初见我的场景,说一群人当时都愣住了。
深圳做生意务实为先,穿着干净得体就行,事情办好才是关键,没人计较穿搭;上海不一样,凡事讲究体面精致,细节处处不能含糊,一身穿戴就是个人名片。一条短裤,道尽深圳的随性务实与上海的讲究体面。
这种差别,也清晰印在两座城市的桥梁道路上。
深圳的桥,打通关内关外的隔阂,抹平地域差距,整座城平等相融;上海的桥连通市区与郊区,骨子里的层级感始终没能消散。浦西、浦东高架林立、大桥气派璀璨;偏远郊区桥梁老旧,桥洞积水无人修缮,一座城,两副光景。上海人常说“出了杨浦都是郊区”,话语里藏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待人接物的隔阂直白显露。我一个内蒙矿山出来的外地人,在这座精致的城市里,处处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在枫泾推进建厂时,开发区领导十分热情,工委主任、镇长、镇委书记专门设宴招待我们团队。那场饭局,让我见识了南方不一样的酒桌场面。北方喝酒用小酒盅浅酌,他们直接端大号茶杯,三人轮番和我碰五粮液。年轻气盛,纵使心里发怵,我也举杯一饮而尽。几大杯白酒下肚,我醉得不省人事,一路呕吐,整整难受一周。自此我才明白,不是南方人不胜酒力,只是没遇上真心待客的东道主。
当年去市区办事格外折腾,先坐大巴到莘庄再换乘地铁,来回就要耗上一整天。那时上海地铁网络远不如现在密集,但立体交通足够震撼,高架层层堆叠,轻轨穿城,跨江大桥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钢筋骨架撑起整座大都市。
若说深圳的桥代表速度与包容,上海的桥便是密集与格局,只是多了疏离与圈层。
可多年过去,最让我难忘的不是市区恢弘高架,而是枫泾一座不起眼的老旧铁路桥。桥面离地面近十米,等同于三四层楼房,桥下是深邃凹槽。一场雨后傍晚,天色昏暗,我下车换乘途经桥洞,桥下积了大片深水,路灯照上去看着很浅,我差一步踩进去。事后回想后背发凉,桥洞本就幽深,积水少说五六米,一旦失足根本无从自救。从那以后,夜里走陌生路段,我始终步步谨慎。
上海昼夜反差极大,市区灯火通明,高架光带绵延不绝;郊区灯光稀疏冷清,明暗落差格外刺眼。
2023年,我再次重返上海。时隔近二十年,城市早已焕然一新,我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闯荡的心境,没有新鲜感,也没有落差感。这座繁华都市,于我而言,只剩一段短暂停留的过往,再无牵绊。
深圳不一样。即便离开多年,我心里始终惦记这座城。它是我毕业后追梦第一站,是我见识现代化工厂、学习规范管理的起点,更是我从偏远矿山小镇走向广阔世界的第一座人生桥梁。
深圳开放包容的城市底色、永不停歇的奋进节奏、下班后一碗糖水的温柔治愈、深南大道飞驰车流带来的冲击,还有车间工友淳朴有趣的日常,这些细碎温暖的记忆,多年来一直影响、治愈着我。这份独有的暖意,是上海从未给予我的。
深圳的桥,打通城市边界,也打通普通人的出路;上海的桥,串联城区远近,却始终隔不开圈层与疏离。一座城市的桥,藏着一座城最真实的性情。
人到中年,我站在呼和浩特金盛大桥上,望着家乡日渐完善的立体路网、纵横交错的桥梁。总会一遍遍想起当年在深圳深南大道头晕目眩的午后,想起枫泾那座险些让我失足的铁路桥,想起漂泊异乡时母亲在民房做饭的温暖背影,想起枫泾特色拉丝、深圳清甜的绿豆糖水,还有枫泾古镇九点收摊的热气面馆。
一路走来,走过的桥、行过的路、吃过的苦、接住的善意、体会过的落差、见过的繁华与偏见,早已化作我人生里一座座无形的桥。一头连着矿山小镇懵懂青涩的少年过往,一头撑起如今安稳从容的中年当下。
半生奔波,万般经历,皆成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