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广东省政府新闻发布会上,一组数字被反复提及:2025年,深圳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约2200亿元,规上企业超2600家,稳居全国第一梯队。
一、一张全景图:深圳人工智能产业链22个环节长什么样?
我们按“上游基础层→中游技术层→下游应用层→支撑服务”四个层级,把深圳AI产业链拆成了22个环节做个扫描。
先看三个最强的维度。
算力底座,全国最硬。鹏城云脑I/II/Ⅲ三代迭代,叠加龙华新型工业智算中心、深圳开放智算中心等9大政府筹建的算力中心,已建和在建智能算力合计54.3EFLOPS。这个数字放在全国,仅次于北京,但考虑到深圳的城市体量,“算力密度”显然更胜一筹。更关键的是,2024年2月揭牌的深圳市智慧城市算力统筹调度平台,已经把“算力像水电一样即取即用”这个愿景往前推了一大步——多元异构算力通过算网大脑弹性分配,中小企业不再需要自建昂贵的GPU集群。
大模型,双核驱动。腾讯混元大模型已在金融、医疗、教育、政务等30多个行业落地,内部900多款产品实现规模化应用;华为盘古大模型深入30多个行业、500多个应用场景——两家深圳本土企业撑起了国产大模型的“深字头”阵营。2025年初,深圳市提出2026年AI企业超3000家、独角兽超10家的目标,底气相当程度上来自这两个大模型引擎。
应用落地,纵深最密。在智能制造端,磅旗科技、视物显大症智能、深视创新等一批AI视觉检测企业把工业质检的精度提到了新高度;在智慧城市端,全国首个实用型AI政务助手“深小i”的落地,标志着AI开始真正嵌入城市治理的毛细血管;在机器人端,优必选作为港股上市的人形机器人龙头,已与华为联合打造“人形机器人+智慧工厂”示范方案。
这三个维度放到任何城市去比,深圳都不输。
二、两个真短板
看完整张产业链图,两个薄弱环节特别扎眼。
短板一:基础软件——AI大厦缺了地基以下的那层
你可能会问:AI芯片有华为昇腾,开发框架有昇思MindSpore,大模型有混元和盘古——怎么基础软件还薄弱了?
这里需要区分一个概念:昇思MindSpore是AI开发框架(framework),属于“面向开发者的工具层”。但框架下面还有一层更底层的东西——AI编译器(compiler)、推理优化引擎(inference engine)、分布式训练的通信中间件——这层“基础软件”才是决定AI算力效率的底座。
举个例子:同样的昇腾芯片,用英伟达的CUDA生态跑,和用国产编译器跑,性能差距可能以倍数计。这层“软硬协同”的优化能力,目前深圳几乎没有专门的创业公司做。
华为在做——但华为是个“什么都做”的巨无霸,它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解决不了“生态繁荣”的问题。深圳需要一批小而美的AI基础软件企业,专攻编译器、专攻推理引擎、专攻中间件,形成一个开发者可以“选”的生态,而不是只有一个选项。
短板二:智慧教育——2600家AI企业中,没有一家像样的教育科技平台
这听起来有点反直觉:深圳有一流的大学AI学院(深大AI学院、港中深AIRS、北大科学智能学院),有一流的AI人才培养体系,怎么会缺AI教育企业?
问题出在教育科技平台的缺位。深圳的AI教育企业以职业技能培训为主——镀金池、千锋、博为峰——这些是教人学AI的,不是用AI教人的。真正用AI技术赋能K12和高等教育的个性化学习平台在深圳几乎没有。
反观北京:好未来(学而思)已将AI深度融合到教学全流程,猿辅导的AI批改和个性化推荐早已规模化。上海有流利说的AI口语教练,广州有网易有道的AI学习机。
深圳的教育科技,和深圳的AI产业实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这不仅是产业缺口,更意味着深圳在“AI+”最具社会价值的应用场景上,交了白卷。深圳有2000多所中小学,每年有数以百万计的学生数据积累。如果把这些场景有序开放,吸引头部教育科技企业把AI研发中心搬到深圳——而不是让好未来和猿辅导只把深圳当成销售市场——深圳的AI教育缺口有可能在两到三年内补上。
三、两个潜在风险
风险一:语音语义/NLP——有“兵”无“将”
深圳在自然语言处理和语音识别领域,不是没有企业。追一科技做NLP客服机器人,若愚科技做多模态理解,粤港澳大湾区数字经济研究院也有一批NLP方向的团队。但问题是——没有百亿级平台。
北京有科大讯飞(语音)、云知声(语音)、月之暗面(NLP)、智谱(NLP);上海有MiniMax、阶跃星辰。深圳在这个赛道上的存在感,和“AI第一城”的定位有明显落差。
为什么深圳NLP起不来?一个可能的原因是:深圳的产业基因偏向“硬件+AI"——芯片、算力、机器人、工业AI,这些都是和制造业强关联的方向。而NLP和语音更多是“软件+服务”的属性,天然更适配北京(互联网总部聚集)和上海(金融/服务场景丰富)。
深圳要补这个短板,不能硬拼,要出奇招——比如利用大湾区的多语种优势(粤语+英语+葡语),做多语种NLP的差异化赛道。
风险二:智能驾驶——一家“准IPO”撑不起一个赛道
元戎启行正筹备IPO,已拿下赛力斯新品牌赛豆科技的智驾方案订单,Robotaxi也计划在深圳和无锡落地。单看这些消息,深圳智驾似乎势头不错。
但拉远一点看:北京有小马智行(Robotaxi龙头)、文远知行(已上市)、Momenta;上海有滴滴自动驾驶、斑马智行。与之相比,深圳在自动驾驶企业数量和质量上都还显得单薄。
2025年底投产的深汕比亚迪汽车工业园三期,以及比亚迪在自研智驾上的投入,可能成为深圳智驾的第二增长极。但短期内,智驾仍是深圳AI的“较完善”环节而非“完善”环节。
四、对比北京上海
和北京、上海比,深圳AI的产业结构有自己的鲜明特征。
北京是“学术+AI”驱动的模式——清华、北大、中国科学院源源不断输出论文和人才,百度、字节、智谱等大模型企业扎堆,NLP和AI芯片(寒武纪)优势明显。核心产业规模约3000亿元,略高于深圳。
上海是“金融+AI”驱动的模式——商汤总部、MiniMax、阶跃星辰等大模型企业以ToB金融场景切入,智能驾驶企业密度全国最高。核心产业规模约1800亿元,规模不及深圳但单点深度更集中。
深圳则是“硬件+AI”——从昇腾芯片到鹏城云脑算力,从工业AI质检到优必选人形机器人,深圳的AI产业链和硬件制造天然耦合。这种模式的优势是“落地快”:AI技术出来,马上可以在产线上验证、在工厂里迭代。劣势是“软件弱”:编译器、NLP、教育科技这些“纯软件”方向,深圳的土壤不够肥沃。
三种模式没有高下之分。但有一个趋势值得注意:AI产业正在从“模型竞赛”转向“应用竞赛”,从“谁的大模型参数多”变成“谁的场景渗透深”。在这个拐点上,深圳的“硬件+AI”基因,反而可能是一个被低估的优势。
五、真正的看点不在2026
《深圳市加快打造人工智能先锋城市行动计划(2025—2026年)》设定了一个硬目标:2026年全市AI企业超3000家、独角兽超10家、产业规模年均增长超20%。
这个目标大概率会超额完成——深圳的产业惯性足够强。
真正的看点,在2026年之后。当“4万亿”计划中2026年AI终端产业规模突破1万亿元的目标实现之后,当54.3EFLOPS的算力全部投产之后,当3000家企业把AI渗透到每一个工厂和每一条街道之后——深圳需要回答的不是“我们有多大”,而是“我们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
鹏城云脑的E级算力,别人可以建。腾讯混元的大模型,别人也在训。但深圳把AI嵌入到3C产线的每一道工序、把机器人送进富士康的每一条流水线——这种“硬件+AI”的深度耦合,才是北京和上海拿不走的护城河。
2200亿不是终点,是深圳AI从“全能选手”走向“冠军选手”的起点。
数据来源:广东省政府公开信息、深圳市工信局、深圳市发改委、深圳数据交易所、胡润研究院、公开企业信息等公开网络检索,结果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