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胡不喜,一个想到哪写到哪的写作者。
英国女作家德博拉·利维称自己为“电动车女王”。
她在《生活的代价》里写,拥有一辆电动自行车是她长久以来生活中最好的事。
"不过一瞬间,我就可以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
她写自己一路呼啸,裙子在身后飞扬,忍不住放声呼喊。她说也许孩子和电动自行车,就是她仅有的幸福。
当我读到这里,心里突然产生了强烈地想要体验“成为电动车女王”的想法。
这个想法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一种潜意识的显露。阅读的作用,不过是帮我确认——原来我拥有这样的念头。
这个想法能实现吗?
我不知道。不过这个念头的产生,也许是一个改变的节点。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一个节点连着另一个节点,点动成线,线动成面,面动成体。
人就是由一个又一个节点构成的多面体。
我对电动自行车的恐惧,是有来处的。
2008年,一个对我人生有着重要影响的人,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二十一岁,停在一场与电动车有关的车祸里。
后来,在我上大学前那个暑假的尾巴,家里办大学酒那天,堂哥骑电动车载我下坡,拐弯时车子直直冲下山谷。
那一瞬间,我甚至来不及叫喊,世界只剩耳边的风声。所幸车子挂在一棵肉桂树上,我们俩几乎没有挂彩。
后来每每想起那一幕,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是运气,是侥幸,还是冥冥中有什么托了我一把。
那种感受难以描述,直到前不久看到罗翔老师的访谈,他谈起“天命”,我才找到准确的说法:在一些特定的关头,可能一脚踩空就会掉下悬崖,但是你居然没有踩下去。那种不可言说的感受,大概就是天命在默默守护着你吧。
再后来是在防城港的阳光海岸。
一次部门活动之后,我第一次真正练习骑电动车。
我已经不记得同事是怎么教我的了,只记得人刚坐上去,油门和刹车同时拧到了最大,车子失控冲出去,撞上了旁边一辆崭新的小汽车。
车主说要向我索赔几万块。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眼前的世界由彩色变成黑白,再归于一片寂静。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失去知觉"。
事后,仰仗几位男同事从中斡旋,赔了车主几百块钱。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电动车。很长一段时间,坐在同事电动车后座,我的心跳都会莫名加快。
十几年过去了。当我说想再次练习骑车,家人都觉得我小题大做,说自己去马路兜两圈就学会了。
没人能理解我内心的那种惶恐——一个爱紧张的人,不学会骑车之前,绝不会贸然上路。
深圳绝大部分小区不允许电动车骑行。但我想到搬家前住过的那个小区,现在还允许电动车在庭院内行驶。于是我联系了旧邻居,也是荔枝的好朋友淇淇的妈妈。她爽快地答应陪我练车。
那天早上,我第一次把手放在她家电动车的刹车和油门上,手心全是汗,手臂僵硬得像两根木头。淇淇妈妈耐心地讲,手把手地示范。我一次一次地深呼吸,载着她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中午嗦完一大碗潮汕粿条,太阳正毒。
我心里敲着退堂鼓,盘算着下午就到此为止吧。可淇淇妈妈放下筷子,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再练练吧,趁热打铁。
我明白,她是想趁我手头那点感觉还没凉透,多陪我骑一段。这份心意,我无论如何不能辜负。只好把鼓槌重新敲响,顶着烈日,硬着头皮又练了一个多小时。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手心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但那一圈一圈的来回里,恐惧终于一点点被碾碎在车轮底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过度紧张,按着刹车的同时忘了自己还按着油门,手一松,车子冲下了坡。醒来时全身是汗。
隔了几天,我再次鼓起勇气推着自己家的电动自行车,一个人慢慢上路。
我想象淇淇妈妈就坐在身后,跟我说:“不怕,开过去。不怕,放轻松。”
靠着这个声音给自己壮胆,一圈一圈,学会骑行,学会转弯,学会过红绿灯,学会载着孩子出行。
我骑得很慢,但手臂不僵了,手心不出汗了,也不再做噩梦了。
我想,是时候给自己买一辆电动自行车。
最终,我选了一辆草绿色的小金豆。
我骑着它去图书馆,去超市买菜,接荔枝放学,带陈皮兜风,去地铁口买百合花,去电信营业厅换卡……
我从过去三个月的忧郁中解脱出来。终于体验到了利维说的那种好事——忍不住要放声呼喊。
原来,我也可以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
胡不喜
2026年6月23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