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模式的核心是“市场驱动、民企主导”。其发展路径带有鲜明的“深圳特色”:政府搭台、企业唱戏、资本助推。深圳的优势在于其深厚的产业“家底”和强大的市场化能力。作为全球“无人机之都”,深圳消费级无人机占全球市场70%,工业级无人机占全球50%。截至2026年初,已集聚超过1900家低空经济产业链企业,形成了从研发、制造到运营服务的完备生态。其政策逻辑是“精准撬动”,通过立法保障、资金补贴、场景开放等组合拳,激发企业的“自驱力”。例如,深圳出台了全国首部低空经济地方立法《深圳经济特区低空经济产业促进条例》,并构建了“立法保障-专项方案-长期规划”的完整政策链条,目标直指“全球低空经济第一城”。
合肥模式则体现了“国资领投、链式布局”的设计思维。合肥将过去在新能源汽车等产业成功的“风投”打法复制到低空经济赛道。其路径非常清晰:以资本为杠杆,撬动整机制造这一产业链制高点。通过合肥产投、国先控股等国资平台直接下场,与亿航智能成立合资运营公司,并引进了零重力、峰飞航空等整机制造企业,实现了从整机到核心零部件的“链式布局”。合肥更侧重于“场景牵引”,发布了全国首个城市级《低空经济场景发展白皮书》,探索“先景后路”的模式,即优先开拓物流、医疗等应用场景,再反向规划航路与基础设施。
简单比喻: 深圳像是在一片肥沃的土壤(成熟产业链)上,播种了各种种子(企业),通过阳光雨露(政策环境)让其自由竞争、优胜劣汰,最终形成一片雨林。合肥则像是先选中了一棵最具潜力的树苗(如整机制造),然后集中资源精心灌溉、修枝剪叶,希望它长成参天大树,再带动一片森林。
深圳的政策逻辑,用一个词概括就是“精准撬动”。
深圳的核心政策文件是2023年12月印发的《深圳市支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围绕“引培低空经济链上企业、鼓励企业技术创新、扩大低空飞行应用场景、完善产业配套环境”四大方面提出二十条措施。2025年7月,深圳市发展改革委进一步发布了《深圳市低空基础设施高质量建设方案(2024—2026年)》,提出全面建设全球低空经济总部研发中心、高端智造中心、全场景示范验证中心、一站式解决方案供给中心,全力打造“全球低空经济第一城”。
这套政策的逻辑链条非常清晰:用“真金白银”去撬动企业行为的“自驱力”。其核心资助措施主要包括:
适航取证奖励
获得中国民航局颁发的载人eVTOL型号合格证和生产许可证并在深圳经营的企业,一次性奖励1500万元;大型无人驾驶航空器奖励500万元;中型无人驾驶航空器奖励300万元。这个逻辑是什么?适航取证是整个eVTOL商业化链条中最烧钱、最耗时、但也是最关键的环节。1500万对于动辄数亿的适航成本来说并不算多,但它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深圳愿意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分担风险。
物流市场规模奖励
新开小型无人机航线,年度飞行超5000架次奖励20万元,首年总飞行架次达2万架次奖励40万元,之后每增加2万架次再奖40万元。每家企业每年获得奖励最高可达2000万元。这里的关键在于“按架次奖励”。它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持续激励企业扩大飞行规模、提升运营效率。深圳把补贴的“指挥棒”指向了“实际运营量”,这是典型的市场逻辑——用结果说话。
高端创新载体奖励
在深圳落地获国家民航主管部门认定授牌的民航重点实验室,最高可获得1000万元奖励。到2026年底,深圳已建成“1+5+4”(低空经济大科学装置1个、低空经济运行试验区5个、测试场4个)低空经济总部研发测试总体布局。
在资本层面,深圳持续加码。2026年3月,龙华区落地总规模超13亿元的产业基金与天使基金,其中新势能二期天使基金总规模3.15亿元,重点布局低空经济早期创新项目。2026年4月,粤港澳大湾区创业投资引导基金亮相,总规模超500亿元,低空经济位列六大新兴支柱产业之一。
如果说深圳的政策是“分散化、激励型”的,那么合肥的政策就是“系统化、工程型”的。
在顶层设计上,合肥将低空经济纳入“654X”产业体系的核心板块。2026年合肥市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低空经济产业要加快低空智联网建设,在物流运输、生产作业、应急救援等领域拓展20个以上示范场景,构建覆盖研发设计、整机制造、运营服务、检验检测的完整产业体系。
在制度创新方面,合肥成立了全国首个城市级低空联合飞行服务中心,将空域申请、航路规划、飞行计划等“一窗服务”整合上线,构建涵盖空域管理、计划报送、飞行审批等全流程服务保障体系。2026年,合肥将加快推进两项任务:一是建强城市级低空联合飞行服务中心,持续深化军地民协同;二是加快低空基础设施建设,探索空域划设和航路规划,加密核心区域起降点网络,完善通信、导航、监视气象等低空配套设施保障。
2026年3月,合肥市包河区正式获批筹建安徽省2025年省级低空经济发展示范区,并获得500万元政策资金支持,专项用于低空场景运营、参展办展、公共服务平台建设等相关工作。包河区已精准引育超60家低空领域重点企业,涵盖低空物流、载人观光、公共服务、基础设施等。
深圳拥有全球最完整、最密集的低空经济“雨林生态”。这里不仅有大疆、美团、顺丰等头部应用企业,还拥有覆盖核心零部件、整机制造、运营服务的全链条企业集群。1小时车程内可实现无人机关键材料及核心零部件100%配齐,这是任何其他城市难以比拟的硬核优势。这种生态带来了强大的规模化应用能力:截至2025年底,深圳已建成1284个起降点,开通数百条货运航线,无人机载货运输超百万架次,场景从物流配送、医疗急救延伸到交通巡查、电网巡检,呈现出“万物皆可飞抵”的态势。
合肥的生态则是围绕核心链主企业生长的“榕树模式”。以亿航智能、零重力等整机制造企业为“主干”,通过合资合作、供应链集聚等方式,带动上下游配套企业形成产业集群。截至目前,合肥已集聚低空产业链企业近400家,初步形成了集研发、制造、运营、服务于一体的框架。例如,亿航智能与江淮汽车、国先控股合作,旨在利用江淮的成熟制造经验和供应链能力,加速eVTOL的规模化生产。这种模式让合肥在载人eVTOL这一高价值赛道上占据了先机。
生态对比的关键在于协同与活力。 深圳的雨林生态创新活力强,应用迭代快,但可能在需要长期巨额投入的整机高端制造环节缺乏绝对龙头。合肥的榕树模式目标集中,能在关键环节快速形成突破,但产业链的完整度和本地配套能力(如核心材料、零部件)相对偏弱,上下游协同效能有待充分释放。
深圳的资本运作更侧重于“引导”和“服务”产业生态。深圳将低空经济产业基金纳入城市产业基金体系,设立了规模达10亿乃至20亿元的引导基金,专注于低空经济全产业链投资。其逻辑是通过基金引导社会资本投向重点领域,完善产业生态,而非直接下场主导某个企业。资本是产业发展的“助推器”和“润滑剂”。
合肥的资本逻辑是其闻名遐迩的“风投”模式在低空赛道的复刻。国资平台扮演了“直投者”和“产业培育者”的双重角色。例如,合肥国先控股直接与亿航智能、江淮汽车合资成立公司,投资建设制造基地。对零重力等企业,也通过多轮融资进行支持。这种模式能以强大的资本力量,在短期内快速引进和培育产业链关键环节的龙头企业,实现“无中生有”或“弯道超车”。
深圳的“显性成本”主要集中在三块:
政策补贴:一家企业最多可获得适航取证1500万+物流奖励2000万+通航奖励600万=4100万元/年的政策补贴上限。如果深圳有几十家企业同时申请,每年的财政补贴压力是相当大的。
基础设施建设:1200个以上起降平台、5G专网全覆盖、SILAS低空智能融合系统——这些都需要持续的财政投入。
产业基金:龙华区13亿元基金集群、10亿元亿航东方基金、500亿元大湾区母基金——这些基金的总规模已经超过500亿元。
合肥的“显性成本”相对更“集中”:
基建投资:安徽省低空智能网联系统项目一期估算投资6200万元。低空经济基础设施项目总投资18.6亿元。
股权投资:对亿航智能的投资、对览翌航空的独家注资与追加投资等,虽然没有公开具体金额,但从“独家注资”的姿态来看,合肥国资在低空领域的“押注”规模不小。
政策支持:合肥包河区获批省级示范区,获得500万元支持
成本效益分析: 深圳模式前期培育成本低(主要靠市场自发),但需要长期维护一个公平、开放、创新的营商环境,其效益体现在整个生态的繁荣和税收、就业的广泛贡献。深圳的“投入产出比”更高,因为它的产业基础更雄厚,市场化程度更高。但深圳的投入方式也更加“分散”——补贴、基建、基金三条线同时推进,财政压力较大。
合肥模式前期投入大、风险高(押注个别企业和技术路线),但一旦成功,捕获的产业价值也更为集中,并能快速树立城市产业名片。从可复制性看,深圳模式对城市原有的产业基础、市场化程度和开放文化要求极高,难以简单模仿;合肥的“资本+链式布局”模式,对于有志于培育新兴产业的二三线城市,提供了更具操作性的参考范式。合肥的“单位投入产出比”目前来看较低,因为它处于产业培育的早期阶段。但合肥的投入方式更加“集中”——资金主要流向少数几家核心企业,一旦这些企业成功商业化,回报将是巨大的。
深圳的低空经济已经进入了“产出期”。2025年前三季度,深圳低空经济与空天产业集群增加值253.91亿元。7家头部企业年产值突破800亿元。这些是已经转化为GDP的数字。
合肥的低空经济目前仍处于“投入期”。虽然已集聚400余家企业,但大多数企业仍处于研发和适航取证阶段。零重力近半年融资超8亿元,但这些资金主要用于研发,尚未转化为大规模产值。合翼航空的eVTOL空中游览航线虽已对公众开放,但面向公众售票的大规模商业运营尚未全面展开。
两种模式都面临不同的风险与挑战。
深圳的挑战在于“硬制造”和长期运营。 尽管制造基础雄厚,但在载人eVTOL等最顶尖的整机制造环节,缺乏像合肥零重力、成都沃飞长空那样的链主企业。此外,如何将海量的场景试点转化为可持续、可盈利的规模化商业运营,是下一步的关键。目前许多场景仍需要政策补贴支持,构建自我造血的商业模式是巨大考验。
空域资源的瓶颈。虽然2026年120米以下适飞空域占比将超过75%,但300米以上的空域开放仍然有限。高价值应用场景——如载人eVTOL——需要更高的飞行高度和更复杂的空域管理。
安全与标准的挑战。随着飞行密度大幅提升,空中碰撞、极端天气应对、故障冗余等安全问题日益突出。标准体系缺失也是一个重要挑战。
人才缺口。猎聘公布的“2026中国低空经济人才发展报告”显示,低空经济领域新发职位排名,深圳以18.29%的占比位居首位,整体招聘平均年薪28.09万元。但专业技术人才短缺仍是制约瓶颈。
科研基础相对薄弱。武汉大学《指数》报告指出,深圳在“科技策源力”维度存在短板——“顶尖科技人才”和“国家级实验室”的数据相比北京显得苍白。
合肥的挑战在于“等待期”和生态韧性。 整机制造从研发到适航取证周期长、投入巨大。例如,零重力的eVTOL型号合格证(TC)仅获受理,距离正式商业化运营仍需时间。在这段“等待期”内,如何维持产业热度、避免“空心化”,并补齐应用场景和基础设施的短板,是合肥必须回答的问题。同时,过度依赖少数链主企业,也意味着产业生态的抗风险能力相对较弱。
单一企业依赖的风险。合肥的低空产业生态高度依赖亿航智能。如果亿航智能的商业化进程遇阻,合肥整个低空产业都可能受到冲击。
商业化验证的不确定性。合翼航空虽然获得了OC证,但面向公众售票的商业运营尚未全面展开。“载荷试运营到载人试运营,再到载人常态化运营”的路径规划是清晰的,但每一步的推进都需要时间和资金。
人才紧缺问题。合肥市政协委员张体云在2026年1月提出了“关于推进新型飞艇、eVTOL等航空器应用型人才培养的建议”,指出合肥虽然已初步形成低空经济全产业链布局,但相关应用型人才短缺问题日益凸显。
制度不健全和基础设施不完备。合肥政府部门统筹协调难度大,基础设施规划建设落地难、低空飞行安全管理有待强化。
从行业发展趋势看,低空经济的价值重心正在从“制造”和“建设”向“运营”迁移。研究表明,运维与运营环节的全周期价值占比超过70%,是长期利润的核心。这意味着,最终的竞争将是 “运营能力”和“商业模式” 的竞争。
从这个视角审视:
回到最初的问题:谁才是“天空之王”?这场竞赛并非简单的直线竞速,而是一场障碍穿越。
两者路径不同,但目标一致:将低空经济的万亿蓝图转化为现实。短期内,深圳在应用规模和产业成熟度上优势明显;长期看,合肥若能顺利度过产品验证期并补强运营短板,爆发力不可小觑。或许,最终的“天空之王”并非唯一,而是在“建运管一体”的宏大叙事下,能够率先跑通可持续商业模式,并为中国低空经济贡献出可复制方法论的那一个。这场竞赛,才刚刚进入最精彩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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