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贵州|从深圳回贵阳做物业管理,业主说你管得太严了
三月的贵阳,雨说下就下。傍晚六点,七栋的李阿姨堵在单元门口。她拎着两袋菜,伞也不打,就那么站着看我。“小陈,你管得太严了。”她说。楼道不能堆鞋柜,电梯不能贴广告,装修垃圾必须当天清运。她说在贵阳住了二十年,没见过我这样的物管。我点头。也只能点头。从深圳回贵阳,是去年秋天的事。那时龙洞堡的风吹得人发慌,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口,觉得这座城市既熟悉又陌生。像童年穿过的旧毛衣,领口松了,袖口起了球,但还认得清每一处纹路。晚上巡查。路灯把雨丝切成一段一段的。地下车库有辆车没关窗,我站了一会儿,等不来车主。想起深圳的小区,半夜三点还有人接电话,处理各种投诉。这里安静得多。安静得让人不安。大概是我不够“贵阳”。这里的人习惯“差不多”。垃圾差不多扔了就行,车子差不多停好就行。可我偏偏要划线。要标箭头。要在每栋楼下贴“请勿高声喧哗”的提示。业主群里有人发语音,说我是“深圳回来的机器人”。不会变通。不懂人情。我懂人情。
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人情要用“将就”来换。九栋的王叔在楼下烧纸钱。今天是清明前最后一个周末,烟雾顺着楼梯往上爬,呛得人眼睛发酸。我站在三米外,看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烧。火光照亮他花白的头发。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在深圳,这是不允许的。消防检查过不了。可这里是贵阳。是黔灵山下,南明河边。是我从小看人家烧了二十年纸钱的贵阳。我站在风里,闻着纸灰的味道。那味道和深圳的消毒水味不同。和写字楼里的咖啡味也不同。它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我转身走了。走了五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清明前后,九栋楼下设临时焚烧点,配灭火器。”这也是“严”。但至少,是带着温度的严。夜里躺在床上,听雨打在雨棚上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时钟。又像深圳地铁报站的节奏。“前方到达——”“车门即将关闭——”那些声音还在耳朵里。可我人已经在贵阳了。手机亮了。业主群有条新消息,是李阿姨发的:“小陈,今天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我那个鞋柜确实该搬。”
我没回。只是把手机扣在胸口。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和深圳的救护车声不同。和凌晨三点便利店的门铃声也不同。但这样也好。大概每个回来的人,都得经历这么一段。被说“太严”,被说“不像本地人”。可什么才是“本地人”呢?本地人就不能守规矩吗?守规矩就是冷漠吗?我想不明白。也只是想。明天还要去修三栋的单元门。弹簧坏了,关了会响。业主投诉说吵得睡不着。其实我已经知道是哪个零件的问题,淘宝上买好了,八块钱。包邮。八块钱。在深圳,这是一杯咖啡的三十分之一。在贵阳,这是一扇门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