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深圳的灯光还没完全暗下去。
我把电瓶车停在路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机屏幕显示,今天跑了六十二单,流水四百多块。这个月过万应该没问题。可我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回到租的房子里,十平米,放张床就满了。隔壁夫妻在吵架,摔东西的声音很响。楼上不知道谁家的孩子一直在哭。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闯红灯时擦过的汽车,写字楼电梯里不耐烦的白领,还有那个因为超时八分钟给我差评的客人。差评要扣二十块,等于四单白跑。
在老家亲戚眼里,我在深圳月入过万,算混得不错。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是风里雨里抢出来的,是拿安全换来的,是熬着一个又一个不敢安稳合眼的夜晚攒出来的。
我买得起想吃的任何外卖,却买不起一个能踏实睡到天亮的夜晚。
上个月,同站点的老李出事了。为了赶时间,拐弯时车速太快,连人带车滑出去好几米。腿骨折了,躺进了医院。平台给了两千慰问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保险赔的钱,抵不上他一个月挣的。我们去看他,他老婆坐在床边抹眼泪,说不如回老家。
老李出事以后,我骑车慢了点。可一听到系统“您有新的订单”的提示音,油门的手又不听使唤了。慢一点,排名就往下掉。掉下去,好单子就轮不到你。
这座城市很大,很亮。但我好像永远在它的缝隙里穿梭。送餐进过几千块一晚的酒店套房,也敲开过蟑螂乱爬的群租房铁门。我把热气腾腾的饭菜递给别人,回到自己的小屋,常常是一碗泡面解决。
最怕的是生病。感冒发烧也不敢休息,请一天假,全勤奖没了,还要倒扣。只能硬扛着,多喝热水。有一次中暑,蹲在树荫下吐,缓了十分钟,看看时间,又咬着牙把剩下的两单送完。
家里打电话来,总是问累不累,钱够不够花。我说不累,够花。挂了电话,鼻子有点酸。不是想哭,就是觉得空荡荡的。
我也想过离开。可回到老家能干什么呢?这里虽然累,但伸出手,总能够着一点看得见的钱。这些钱,能变成老家房子的砖瓦,变成父母脸上的笑,变成弟弟妹妹的学费。
天又快亮了。窗外的车流声渐渐大起来。我又该出去跑了。
这座城市不会因为谁的疲惫而停下脚步。我的夜晚碎了,碎在每一个需要奔跑的订单里。我把它们一片片捡起来,换成了手机里跳动的数字。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安宁的睡眠。
手机响了,系统派来了今天的第一单。我深吸一口气,戴上了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