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我爸来深圳看我。
那一年,我26,他52。
我带他去世界之窗,他站在仿制的金字塔前面,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还没咱县那个烂尾楼高。”
语气里全是不屑。可我知道,他是心疼门票钱。
我爸是个修鞋匠。
在豫东那个小县城,一条老街上,摆了三十年摊。一把补鞋机,一把小锤子,几盒胶水,长得像他的另一只手。
小时候,我最怕同学问“你爸干啥的”。
后来不怕了,是因为我爸说:“没有我,你们走一天路,鞋就张嘴了。城市里那些白领的皮鞋,也是我给续的命。”他说话的时候,锤子敲在一只旅游鞋的鞋底上,梆梆响。
我妈说他,就你能吹,人家白领谁寄到县城修鞋。
我爸嘿嘿笑。
九几年的时候,修一双鞋五毛钱。我爸一天能修二十双。
冬天风大,他的手全是裂口,抹着厚厚的蛤蜊油。那股味儿,我现在还记得。
2015年,我研究生毕业,进了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
我爸在电话里说:“行,一个月顶我一年。”
我妈在旁边抢过电话:“你爸嘴上高兴,挂了电话一个人在摊子上坐到半夜。人家问他咋不回家,他说,闺女出息了,我高兴,喝了两杯。”
我说,那让他别摆摊了,我养他。
我爸听见了,说:“你那点工资,在深圳够干啥?我摆我的摊,不碍你的事。”
这些年,我一直想让他来深圳住几天。
他死活不来,说摊子不能离人。
直到2018年春天,他突然打电话说:“我去。”
后来我妈才告诉我,县里搞文明城市建设,老街的露天摊位全部取缔。
我爸的补鞋机,被城管拉走了。
说要统一规划,以后摆摊得进“便民服务点”,每个月交摊位费。
我爸交了三个月,生意不好,因为挪到了巷子深处,没人找得到。
他来深圳那天,背着一个编织袋。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他的补鞋机——那台跟了他快三十年的上海产旧机器。
他说:“我坐大巴,人家不让带这种大家伙。我跟司机说,我闺女在深圳,鞋坏了没人修,我给带过去。司机看了看,没说啥,摆摆手让我放行李舱了。”
我听了,鼻子有点酸。
带他去吃椰子鸡,他说没味儿。带他去海边,他说这水比咱家坑里的还浑。
晚上在我租的房子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问他咋了。
他说:“楼下有人走路,脚步声太大,我听着像锤子砸鞋。”
我知道,他想他的摊子了。
住了五天,他就要回去。
临走那天早上,我给他收拾行李,发现他把补鞋机留在了我的阳台上。
我说,爸,你忘了拿。
他说,不拿了,放你这儿。这东西,回去也没用了。
我听他声音,有点抖。
他转过身去系鞋带,我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发,比三年前多了一倍。
我爸回了县城,开始学跳广场舞。
我妈说他现在每天傍晚去公园,跟一帮老太太扭,可积极了。
我说那是好事啊。
我妈压低声音说:好啥好,他跳一会儿就不跳了,一个人蹲在那看人家的鞋。前天还非拉住一个老太太,说人家鞋跟磨偏了,再不修要崴脚。人家骂他神经病。
我笑了,笑着笑着,笑不出来。
转过年来,国庆的时候我回去,路过老街。
那条街现在干净多了,统一招牌,柏油路面。
原来的修鞋摊,换成了一家奶茶店。几个初中生正举着手机拍照。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说:“别看了,走吧。回去给你做胡辣汤。”
我问他,你不想你那摊子啊?
他说,想啥想,我早忘了。
可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阳台角落里,放着一小盒零碎的鞋钉、一小瓶金鸡鞋油,还有一块浑圆的旧鞋砧——那是他手工钉鞋掌用的铁疙瘩,跟了他大半辈子。
他手里攥着一只旧皮鞋,不知道是谁的,翻来覆去地看。月光照在他手上,那些老茧,像一层硬硬的壳。
我没走过去。
我只是忽然觉得,一个人把一辈子钉在了一件事上,不是他说忘了,就真的能忘了。
就像那些鞋钉,拔出来,还留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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