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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深圳龙岗,六月的热浪像一块烧红的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工业区的铁皮厂房被晒得发烫,傍晚下班的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影,挤在路边的大排档里,就着冰镇啤酒和炒粉,谈论着香港回归后的新鲜事,也抱怨着一个月几百块的工资够不够寄回老家。
我叫林哲,22岁,刚从大专毕业,托远房表哥的关系,进了这家港资电子厂的总经办当文员。说是文员,其实就是个打杂的,端茶倒水、整理文件、帮老板跑腿,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月工资才1200块。每天唯一的盼头,就是下班后和厂里几个年轻同事,在宿舍楼下那块坑坑洼洼的水泥篮球场上,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球,把一天的疲惫都发泄出去。
那天晚上,我们打了快两个小时,直到路灯亮起,球衣湿透贴在身上,才恋恋不舍地散场。我抱着磨掉皮的篮球,哼着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慢悠悠地往3栋男生宿舍走。厂区里已经静了下来,流水线的机器声停了,只有传达室的灯还亮着,偶尔传来几声麻将牌碰撞的脆响——不用想,肯定是陈东和保安队的人在打牌。
陈东是我们这三栋男生宿舍的宿管员,27岁,比我大五岁,是粤北韶关一个穷山村出来的长子,下面还有一弟一妹,听说都在老家读书,全靠他接济。没人知道,这个每天吊儿郎当、嗜赌好酒的宿管员,曾经是深圳盐田边防武警部队的兵。
我也是偶然听保安队的老吴说的。90年代中期的盐田港,鱼龙混杂,走私、乱摆卖的比比皆是。陈东当兵那两年,经常跟着部队配合城管去巡查,每次都能没收一大堆“战利品”——成箱的进口芒果、走私的港台磁带、廉价的电子表,还有各种日用小商品。部队里用不完,他就偷偷打包寄回老家,供弟弟妹妹交学费、买衣服。
两年兵役期满,他没回老家,托战友的关系进了我们厂当宿管员。这活轻松,每天就查查宿舍卫生、登记外来人员,包吃包住,工资虽然不高,但足够他自己吃喝玩乐。厂里的人都看不起他,觉得他就是个混日子的退伍兵,每天上午睡懒觉,下午打麻将,晚上要么去大排档喝酒撸串,要么在宿舍看录像带,每个月的工资刚发下来,不出几天就被他造完了。
可我总觉得,陈东不是表面看上去这样。他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长裤和解放鞋,哪怕是三十多度的高温,也从不穿短裤,像是在刻意遮住什么;他的手粗糙得布满老茧,指关节肿大,那是常年握枪、搬重物留下的痕迹;偶尔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门口抽烟,望着远处深圳市区模糊的灯火,眼神里会闪过一丝落寞,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锐利,那是普通人没有的、见过风浪的眼神。
我和他不算熟,但因为我经常打篮球到很晚,每次回宿舍都要经过他的传达室,他总会笑着扔给我一根红双喜,偶尔还会说一句“年轻人,少打会儿球,早点休息”。他的笑容很随和,可我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心事。
那天晚上,我刚拐过宿舍楼的拐角,就看见陈东蹲在墙根下,背对着我,正吃力地搬一个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子。箱子很重,他弓着腰,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我心里犯嘀咕:他一个宿管员,能有什么重东西?而且这么晚了,偷偷摸摸的,不像他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我怕吓着他,放轻了脚步,想悄悄绕过去,可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空啤酒瓶,“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格外刺耳。
陈东猛地回过头。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里的篮球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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