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FB记
2001年10月7日,恰好是星期天。下午六点过,我在警察学校球场踢完球后,坐中巴到红岭路口。然后走路,从红岭路拐进东园路。看见第二间酒吧巨大的招牌,“少男少女酒吧”。热火早把名字改了,每次都叫我们来“不男不女”集合。
热火是天涯社区上的篮球爱好者和组织者,经常组织在上步小学打篮球。我参加过几次,就熟悉起来。一个高高瘦瘦的潮汕人,说一口潮州味普通话,但嗓音低沉,颇有磁性。
热火有一种天然的松弛、幽默和调皮,很容易就成了FB召集人,FB,腐败的缩写,其实就是一帮朋友AA制,吃饭唱歌泡吧按摩,称之为FB。“有营养的人都喜欢FB。”这是热火的原话。营养是什么,其实我也不太能理解。“这个时代的人普遍缺乏营养。”这也是热火说的。
不男不女,对着舞台正中间的台子早被热火定下来。今晚的重头戏是七点半开始的中国男足对阵阿曼,在沈阳,打平就出线,进2002韩日世界杯。打平就出线我们都被玩过多少次了,这次虽然米卢给球队带来新的魔力,还是不敢奢望。
今晚我们这桌人不少,陆陆续续来了八九个人,都是天涯上早就熟知的网友。简单吃个串,喝着啤酒。舞厅中间的大投影上,球赛开始了,一开始沉闷无比,大家一边喝酒一边叹息。
上半场36分钟,中国队一次门前的头球摆渡,只见两个白色的身影杀到对方门前,一脚扫射进门。整个酒吧一下子就爆炸了,大家瞬间的狂呼震耳欲聋,举着酒吆喝着,纷纷拥抱身边同样狂笑的人,管他是男是女。疯狂的气氛被持续点燃,这样的欢呼到上半场结束才停下来。
凭借于根伟唯一的进球,中国队出线了。全场比赛结束时,欢呼声更大了,大家一起唱歌,喝彩。酒吧音乐放起了哦咧哦咧噢哦的战歌,每个人都跟着唱。我举着啤酒瓶,四处碰杯,大笑着拥抱。
欢乐的气氛持续到深夜,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啤酒。之后乐队出场,我喜欢的一个长头发的男孩唱Wild World,高亢而深情,让人禁不住跟着齐唱。乐队退场之后,放起了HIPHOP节奏的音乐,一个矮矮壮壮的香港女人在舞台音箱前跳舞,之后陆续有人加入。我在另一边的音箱,也跳了起来。回到座位上,瘫坐在椅子上的热火眼神迷茫,含糊不清的说,“老姚,你这个鸟人!”
凌晨两点,彻底放松之后我才回到南山。第二天一大早又赶到蛇口上班。4月份从海口又撤回深圳的时候,是跟琼海哥们大少在莲花二村合租,很快大少要结婚买房子,我就搬到南山海雅百货对面的南光村,租了一个城中村自建房的顶楼一房一厅,我的窗外是鸿瑞花园小区的花园,环境比较安静,正合我意。
不男不女,热火组织的FB活动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那晚的酣畅淋漓。时间来到了2002年夏天。公司的业务不温不火,但我已经取得了大老板和二老板的信任,营销工作得心应手,经常跑动的广州和北京都打开了局面。公司也从蛇口搬到了科技园北区。
世界之窗摇滚音乐节,这天是2002年7月12日,周五晚上,适合集体FB。而且今天是开场,崔健的专场,必须来。老崔的歌,是我大学时代的最爱。1995在海口听过他的现场演唱会,音乐表现力超强。2001年6月在南油根据地酒吧听过他的小型专场,气概犹在。
下班后,男男女女七人,都是天涯网友,刚来深圳不久的林梓同学也在当中,热火这次没来。世界之窗门口集中后,买票进场,挤过后面疏落一些的队伍,直到走不动了,就站住。一边交流,一边期待老崔的出场。
老崔依然未老,但或许是场地过于空旷,或许我们站的位置不佳,也可能第一天音响没调好。感觉老崔在竭斯底里的嘶吼,后面的鼓声干干巴巴,吉他的贝斯声沉闷无力。出来的声音被人潮拥挤的声音盖过了,完全听不到。我们只有一起交替着喊,“老崔,牛逼”“老崔,傻逼”。这是1995年看演唱会时听来的特殊称赞方式。
老崔十首歌很快就唱完了,子曰和张楚接力,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结束后,一行人出了世界之窗,意犹未尽,时候还早。有人提议到华侨城酒吧一条街,继续周末的节目。从世界之窗门口,过马路,走了一段路,就来到了生态广场的酒吧一条街,整条街上有十几家小酒吧。
随意找了一家进去,又是可以唱歌的,又是可以蹦迪。没一会,筛子又搞起来。又是意犹未尽的夜晚。
时间来到七月二十二日,唐朝。世界之窗摇滚音乐节第二场。老崔那晚的遗憾还在,但唐朝不能错过。丁武的高音,老五的吉他,九十年代就刻进骨头里的声音。
下班后还是那帮人,林梓也在,热火没来,笔锋妖艳的繁体鱼出现了。热火被天涯的妹妹套牢,推说工作忙,FB的兴致淡了。从科技园坐车到世界之窗,进场时天还没黑透。
唐朝比老崔那场好太多。音响像终于睡醒了,丁武唱《梦回唐朝》时,旁边哥们眼泪飙出来。老五的吉他solo像金蛇在人群头顶上游走,我举起啤酒瓶,跟着吼那些听不懂的歌词。
结束得太快。散场后没人想回家,过马路去华侨城酒吧街。挑了家挂红灯笼的,舞台比"不男不女"还小,但够了。啤酒上来,有人点《国际歌》,跑调跑到越南,笑得拍桌子。后来放起唐朝的CD,是《太阳》。我们站在舞池中央摇头晃脑,像一群失心疯的诗人。
凌晨一点,林梓靠在沙发上,"老姚,你觉得我们能这样到几岁?"我没回答。窗外是假欧洲的房子,真深圳的夜色。唐朝的声音还在响,"没有选择,我们必须歌唱。"
2002年8月16日,KTV,润南大厦。热火召集的。润南大厦在上步路,KTV在四楼,电梯永远要等。七个人,要了个中包。
酒到正酣,我点了《花房姑娘》,唱到"你说我世上最坚强",热火忽然坐起来指着我喊,"老姚,你这个鸟人!"全场爆笑。凌晨四点散场,外面小雨。
2002年8月24日,我生日。热火记得,林梓记得,繁体鱼也在。木子烧烤,火车站附近的烧烤店,塑料桌椅,炭火味飘到马路对面。木子是东北哥们,三十来岁,烤腰子一绝,"吃了啥补啥。"
来了八九个人。木子烤的羊肉串,肥瘦相间,孜然太多。我吃了二十串,喝了六瓶。热火送我斯伯丁篮球,真皮。林梓送我一张CD,"假的,别嫌弃。"
吃到半夜,木子打开电视放国足重播,没人看。热火问我,"又老一岁,啥感想”。"还活着。""操,这他妈就是最好的感想。"
上步小学球场,周末下午。热火说来了个高手,让我试试。高手叫深圳丹丹,女的,一米七五,短发,艾弗森球衣。
我以为是玩笑。直到她运球过掉第一个,急停跳投,空心入网。"老姚,上。"
我脱了外套。她变向太快,第一步我就失位。她上篮,我犯规,球进。加罚命中。单挑七球,她七比二赢我。两个进球还是她放水。
"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象我多差?"
"热火说你不会打球,只会喝酒。"
我回头看热火,他笑得蹲在地上。深圳丹丹后来每周都来,只打球,打完就走。我输得心服口服,那晚多喝两瓶。热火说,"知道啥叫营养了吧?"
2002年10月,初识芝加哥。不是美国那个,是深圳体育馆下面的酒吧。热火说新据点,"有酒,有音乐,有活人。"
周五晚上,体育馆周围黑漆漆的,只有那家酒吧亮着霓虹灯。进去地方不小,比"不男不女"大两倍,有小舞台,但没有乐队,只有音响里放的音乐。后来芝加哥成了固定据点。热火说,"这就是营养。"
2002年底,公司晚会。我组织之后,精疲力尽,总算顺利完成。晚会结束转场华侨城酒吧,同事玩的开心。
2003年腊月廿九,孤行打电话,"出来,FB。"就三个人。我,孤行,还有裙子妹妹。来到芝加哥。
她真穿裙子,冬天,呢子裙,长靴。不高,腰很细,声音软糯。说她是跳舞的,"专业的那种。"
芝加哥。店里没几个人,音响放着HIPHOP,空荡荡的。裙子妹妹喝了一杯杰克可乐,站起来走到舞池中央。
音乐还在响。她忽然动了。不是蹦迪那种乱扭,是真的跳舞。腰肢像柳条,又像蛇,细软得不可思议。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张开,像一团火,又像一汪水。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她。
我也站起来,走到舞池边跟着扭。但
她的腰一折一折,没有骨头,我跟不上。
我懂了,那是身体的语言。她跳了五分钟,音乐换节奏时正好停下,走回座位,像什么都没发生。
世界杯过去,唐朝过去。热火说这个时代的人普遍缺乏营养,我想他是对的。但我知道,接下来的2003年一定属于属于芝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