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些日子,偶然得知市面上正在流行着讲“我的深圳故事”,作为一个在深圳呆了十几年的人,怎么能没有一点故事呢?我想,我也该讲讲。赶主流与上头条的事从来没有兴趣,就是纯属凑个热闹。
其实,在去深圳之前,我没有想过去深圳,因为,目的地是广州。所以,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就先从广州讲起。
那时是西元纪年的两千零四年,一月份。离过年还有一些时间,我想,还是应该出去,碰碰运气吧,总比毫无希望的呆着好。至于眼前的过年,好像也找不出什么特别的意义。反正在部队里过了两个年,在哪里过都是一回事,心情不是多云,就是阴雨,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填饱肚子而已。去哪里呢?就去广州吧。刚退伍,身上有差不多两千块钱的退伍费,算是资金充裕了。
在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火车以后,走出广州火车站,终于顺利的跟约定好的人接上头。她叫熊耀华(音),三十岁左右,跟我差不多的身高,长着不能说是胖,而说是瘦也不合适的身材,算是很匀称。五官也很好,如果是借用后来看到的招工启示上的话来说,就是五官端正了。另外,就是长头发,穿着深色的西装外套,说是江西南昌人。
她带着我穿过人行天桥,走到火车站对面的汽车站,坐上了去番禺市桥的汽车。是十块钱的车票。
在车上,她问我对广州的印象,问我觉得广州怎么样,问广州跟我的家乡比起来如何。我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加上缓慢的语速,认真的回答了她:“广州,跟我的家乡的那个小城一样,房子,都是用钢筋混凝土、加玻璃——建起来的。汽车也一样,它们都是用钢铁与玻璃做成的,都是钢铁机器。当然,广州的楼更高、更多,也更密实。汽车也是,广州的汽车,当然是比我在家乡里见过的多,也比我在家乡里见过的好。但是,在它们之间,有着的只是量的不同,而不是质的不同!在物体的本质上,它们都是完全一样的,没有谁比谁更高级!”我又说:“一个地方,不管有多好的风景,如果是没有懂得欣赏的人,那么,这风景,也就不是风景,跟平常的境地完全一样。”
她听了我的话以后,就没有继续跟我说广州的高楼与汽车了。
在天黑的时候,我们来到了番禺市桥的华侨城。进小区往左边走,门牌号忘记了。进门以后,见屋子里男男女女五六个人。饭已舀好,对门当中的位置空着。他们叫着“熊姐”,这位熊姐在当中落座。这时我就明白了:“哦,这位去接我的熊姐,原来就是他们的老大了。”
一群人对我表示着欢迎,我笑着应和他们。
我一边应和着他们,一边仔细的观察着屋子里的情况,只见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发现跟之前所说的职业有任何关联的场景和物件。这就不符合常理。每个人,在自己的居所里,不可能不留下与他工作、生活相关的痕迹或信息。比如笔、纸、工装、工具、用品,哪怕是一片包装纸。
2
晚上,两个姑娘带我去夜市买日用品,杜娟(音)帮我选了一条红色的小短裤。
我问杜娟:“你们是在哪里上班?”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自然有底,便不再学别人的“打破砂锅问到底。”
说实话,杜娟是个好姑娘,人长得漂亮都还不算重要,关键的是人家性格温和。她还给我洗过衣服。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想到广州,还真是会自然而然的想起她来,不知道她身在何处,过得如何。希望是红颜好命吧。
3
第二天早上,一位老兄带着我出去。我们进了一个早茶店,原来有人已经在等着了。坐下以后,然后就是介绍了。问我要点什么,我说:“咖啡吧。”一起去两个人,就我要了东西,同去的老兄什么也没有点,真是舍命陪君子。当然,虽然家境贫寒的我是从远方僻闭的山村里来到这大观园中,但是兄弟我也不是那么随便与嘴馋的人,那咖啡,只是慢慢的抬起来,仅仅是轻轻的抿了一点,沾沾嘴唇,做做样子而已,并未入口。
开场,坐在对面,西装领带的这位仁兄问我:“你觉得这个时代做什么赚钱?”我说:“搞营销。自己不用加工与生产,空来空去。”他说:“对,我们就是搞营销的。”
听了他的这句话,哥立马就明白了——原来哥是“一心痴情,身入贼窝”了!什么营销?不就是搞传销的吗?我不动声色。当然已经没有必要再聊下去了,只用了几句话,就快速的结束了这场会见。
4
古话说得好,既来之,则安之。因缘际会,也算是机会难得,来都来了,就趁机长长见识吧。以前只是听说有传销这么回事,说的人说得热闹,却未得见其庐山真面目。
我不跟他们说“传销”两个字,更不说他们是搞传销的,也不问他们做什么工作,更不要求他们带我去找工作,大家欢欢喜喜,叫我出去我就跟着出去。
第二次去见的也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头发油光,西装革履,看样子是经过精心打扮才出门的,真是真心实意的要给我一个好印象。
领我去的老兄介绍说,这位谁谁谁在家里时是老师,他毅然决然的放下学校里优厚的待遇来到广州从事我们的事业………。我根本就没有兴趣去知道他姓甚名谁,所以没去听他说些什么。等他说完,我说:“看得出来,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成就和眼光,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见我给他帽子戴得很高,没过几句,知道了来者不善,本来是准备着要好好的给我传道授业解惑一番,让我茅塞顿开大彻大悟,然后怀着万丈豪情加入他们的队伍,却感觉说不下去了,于是也匆匆告别。
后来又说带我去见谁谁谁,我说不用了,有空就逛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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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领着我出去的老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是安徽人。我说我到过合肥,会说“从肥东到肥西,抓到一只老母鸡,拿到河里洗一洗”这句方言。然后又说了在合肥的见闻,他听了以后,仿佛是他乡遇老乡了,似乎情感更亲近一些,于是,相互之间也就更随和起来。
走在马路上,他说:“强哥,好好干,几年以后,我们也会有这样的奔驰宝马的。”我说:“那是真的很好哦。”
这位老兄看起来更年长一些,但是应该也不到三十岁。个子高,人长得瘦,跟许多年轻人一样的站不直。另外还有一个男的,相处得少一些,没什么印象了。
住在一套房子里的,另外就是几个姑娘家——年龄最大的是熊耀华,然后是张英,还有杜娟和李林(音)。
某天,熊耀华叫张英带着我去买菜,一路上就跟张英聊天。除了问她是哪里人,读哪个学校之外,还问她谈过恋爱没有,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就这样,知道了她是河南洛阳人,上过体校,在组织里她的级别是主任,而且还是新任不久的主任。而熊耀华,则是经理了。经理之上,是老总。
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也问过杜娟,怎么会来到这里呢?她说是别人叫来的。问她是不是被男朋友叫来的,她没说话。
年轻的姑娘们,除了爱听最要好的同学或朋友的话之外,剩下的,就最爱听男朋友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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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看官们可能也会对一个问题感兴趣——我又是被谁叫去的呢?
叫我去的人我还真是没有见过,只是知道她叫刘梦琪。当然,这个名字可能也就是一个代号,未必就是真的。我问刘梦琪在哪里,熊耀华说,她住在另一个地方,以后会见到的。
那个年代,有一种公共电话叫IP电话,连队的楼里装有两部。有一天站连值日,听到电话响了,自然是要去接,这时电话里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她说找虞荣帅。
虞荣帅不在,是去成都培训了,在军区的什么培训大队,学修理方面的。
说起虞荣帅,他是湖北阳新人。大家都叫他帅哥。但是我不能跟着这样叫,因为他兵龄比我高,他是一级士官,第三年兵,我是第二年兵,又同在一个班,对我又很照顾,自然是得尊重他,不能跟着叫外号。
我说虞荣帅不在,有什么要对他说的,等他回来我一定转告。然后对方就一直找话说。而我这边呢?站连值日又很无聊,有人说话当然是好事一桩,求之不得呢。这个电话通话时间还真是有点长。
然后就是给我写信了。当然没有谈情说爱,就是一些问候与关心的话。而此时的我,正在等着退伍。根据我的情况,转士官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何必去想它呢?关于转士官的条件,公开的传言是,最少要五千块钱,最低要正团的关系。我拿不出五千块钱来,也攀不上正团的关系,为什么要去想那种不可能的事?安安静静的等着退伍多好。所以,此时此刻,最该关心的就是退伍后的去向。可是又能去哪里呢?思来想去,除了就像《同年兵的那位陕北的兄弟》歌词里写的那样,老老实实的去种那些地以外,放眼天下,别无他途。于是,自然而然的就把这位远在广州又素不相识的人当作救命稻草一般。说实话,在整个的人生旅程上,出现这样的情况实在算得上是一个悲哀。
五天后,我告别了番禺市桥,离开了广州。而最后也还是没有见到这位引路人长得是一个什么模样。不知道她的容貌是不是跟她的声音一样的甜美,不知道她的身形是不是跟她的字体一样的纤细。
7
到广州的第二天晚上,熊耀华又去火车站接来一位新人。这位老兄的个子很高,足足比我高出一个脑袋,站在一起,我只到他的肩膀。人又长得很壮实。进屋来就一脸笑哈哈的,性格十分的开朗,也好言谈。
一聊之下,原来他是重庆人。这下好了,我们两个完全可以说是老乡。我说我在江津那边当兵,正好他也是刚退伍,共同话题就更多了。我见他带有手机,于是就趁着聊得投机,向他借手机打电话。
我给大舅打电话,就告诉他,我到广州了。别的不方便多说,肯定是不能说跟传销的人在一起。
这位可爱的重庆老兄,我们两个就这么的匆匆一聚,然后不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以后的情况如何。非常感谢他借手机给我打了那个电话。说实话,这从传销窝里打出去的第一个电话很关键。因为,打了这个电话以后,他们知道我跟外面有着联系了,外面已经知道了我在哪里。
我知道,本来熊耀华是要让他跟我们住在一个屋子的,所以带他来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她万万想不到,一个重庆人,会跟一个在重庆当过兵的人碰到了一起。而且还一见如故,那么的投缘。她怕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会坏了她的事,所以要把我们分开。
把这位重庆老兄带走以后,熊耀华找我到阳台上聊天,意图当然是要给我做思想工作。可是很不巧,她的舌头还没有长到三寸,虽然已是久入江湖之人,可是嘴上功夫还是略逊一筹,终究是说不过我,也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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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瘦高的老兄,也是新人。有一回屋子里就我和他两个人,机会难得,于是就赶紧的聊起来。
他说话声音很细,真是跟他的体型一样。人长得清瘦,弯着腰,低着头,感觉像一串棉花,随时都有可能要倒下去的样子。他说他是湖南人,也是刚退伍,在四川某处当兵,武警部队。说实话,在他的身上根本看不出来当过兵的样子,整个人萎靡不振,看上去似乎连话也不敢说。
他说来了半个月了,钱已花光了,当前的情况,大概就是不知道往哪走,还有,就是敢不敢走。他说:“强哥,怎么办?”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会怎么办。我当然是要走的,但是我带不了他走。因为我也没有钱,在一个犹如原始森林一般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即将遇到什么情况。这时候,只图自保。
这位湖南的老兄,这次短暂且很小心的聊天,是我们唯一的一次相聊天。后来就再没有机会单独在一起。再后来,我走了。
事后想起,总觉得很对不起他。我应该争取带着他一起走的。
人在某种情境之下的只图自保,应该也是一种自私!连一个小小的传销窝都不敢带着同受困苦的同伴闯出去,可见,我的这种应激反应式的、出于本能的自保的、只顾自己的小心思,是不可能使我成为革命者的。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始终温顺如上帝手里的绵羊,在李敖先生所称颂的“五千年来所从未有过之盛世”里,逆来顺受着生存现实的种种施予,实在可以说是“一切都得从自己找原因”!如是说,人的性格就是人的命的话,那么,一切,真的都是因为命了!二十多年前的那种临场表现,已经昭示了此后的境况会是如此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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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要走,熊耀华总是不甘心就轻轻的让我走。他们几个人轮番上阵,不停的跟我说眼前触手可及的大好钱景,我说,我就是来玩的,赚钱这种事还是你们合适。
见口说无凭,熊耀华又说,你实在想走,明天我带你去见我们老总,见完了,你还是真的要走,我们就送你走。
记得是在一个下午,两三点的样子,也是在一家饮品店里,这位熊经理带我见上了他的上线。三个人,三面坐下,记得是没有点东西,干坐。
大概是熊耀华向我介绍了他的上线,我自然是不关心他姓甚名谁,就是应付了几下。然后是熊耀华和他的上线说话,说些什么当然我也没有兴趣。只见他们在我面前,她的上线拿着一叠百元大钞,在桌子底下递给他。我没有反应,完全是视而不见。见我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最后的绝招已经使出,这回已经是黔驴技穷,谈不下去,也就起身告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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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熊耀华把新人都安排人带出去,留下我,还有安徽那位老兄,还有另外那个男的。张英杜娟都没在。
这回是准备送我走了。我说,跟大家一起住了五天,每天连吃带住算一百块钱,五天就是五百,你(熊耀华)去火车站接我,来回的车费是二十块,加起来是五百二 我给你。就这样,我把钱给了熊耀华。
然后就是出门,他们几个人一起送我到市桥汽车站,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临别之时,他们说,强哥是最好的,以后到广州记得找他们。
时间到了,我坐上车。他们走了,我也离开了番禺市桥。
之后,我没有再去过市桥,因为是没有理由,也没有原因。当然,也没有再见过他们。曾经的年轻人们,虽然是在那么的一个环境里相遇、相识、相处,但是也是好聚好散的,希望都是一切安好。如果他们会看到这段文字,希望能留言联系,在一起聊聊他们当年的少年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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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广州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的穿过天桥,急急忙忙的赶去火车站去买票。到了售票口,跟售票员说到深圳,她叫拿边防证出来。我哪有什么边防证啊,还是第一次从她的嘴里知道天下还有着这么的一个东西呢。
于是又赶紧的往外跑,去汽车站看看。到了汽车站,问到哪里,说去福永,这回售票员没有问边防证了,成功的买到了车票。就这样,一番周折,无奈的、黯然的、庆幸的、欣喜的离开了于我而言,宛如原始森林一般的广州,又迫不及待的、无可奈何的前往一个陌生的、宛如原始森林一般的地方去。就像还是上学时候看《隋唐演义》、《说唐》等章回小说一样,真是欲知后事如何,只得且听下回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