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5日上午,主办方安排我们考察大鹏所城,当我们赶到城外时,阴云低垂,像是六百年的时光压在头顶。我站在"大鹏所城"四个白色大字前,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排牙山,忽然觉得这座城是从山海之间生长出来的。
据历史文献记载,明洪武二十七年,公元1394年,花茂奉旨在此筑城。彼时沿海岛盗匪横行,倭寇如蚁,朝廷需要在广州门户处钉下一颗钉子。于是有了这座"大鹏守御千户所城",与百余里外的东莞所互为犄角,共守南中国海疆。谁能想到,这颗钉子一钉便是六个多世纪,钉成了深圳这座现代化大都市最深沉的历史根系。
我们来到南门城墙脚下,最耀眼的是南门洞,一眼望去,青灰色的老砖是洪武年间的遗骨,中间嵌着的红砖是1984年的修补,顶上的城垛与门楼则是1998年的重生。三色砖石垒叠,像是一部用石头写就的编年史。城门洞深邃如时光隧道,拱顶的木梁与石砖交错,阳光从尽头倾泻而入,照亮了六百年来无数将士、商旅、游人的足迹。我随人群穿过城门,仿佛穿过一道历史的闸门——门外是喧嚣的现世,门内是凝固的旧梦。

南门街蜿蜒向前,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两侧是灰白斑驳的骑楼与民居,墙皮剥落处露出内里的青砖,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这些建筑大多始建于明清,曾是军户人家的居所。当年实行卫所制度,"三分守城,七分屯田",军士携家带口在此定居,世代承袭军籍,不得脱籍。他们的大鹏话,至今仍是研究古代"军语"的活化石。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换了人间,"鹏程珠小集"的招牌红得醒目,朱砂、南红、五行水晶在玻璃柜中流转着现代的光泽;隔壁"书亦烧仙草"的奶茶海报与古旧的骑楼形成奇异的对话。再往前,"梦阁旅拍"的白底黑字招牌下,一台红色的QKEAI拍照亭静静伫立,等待着为游客定格"穿越"的瞬间。这些新业态像藤蔓一样攀附在老建筑的骨架上,让古城在保护中呼吸,在活化中延续。

我驻足于一座将军第前,赖恩爵的"振威将军第"是城内保存最完好的古建筑,门首横额乃道光皇帝御笔。这位广东水师提督曾指挥九龙海战,打响了中国近代反帝反侵略的第一枪,揭开了鸦片战争的序幕。赖氏家族"三代五将",当地有"宋朝杨家将、清代赖家帮"之誉。还有福建水师提督刘起龙、抗日英雄刘黑仔……这座不足十万平米的小城,竟走出了十几位将军,难怪被誉为"将军村"。

天后宫的香火依旧缭绕,明清时期,出海作战的将士在此祈求妈祖庇佑;如今,游客们在殿前驻足,听导游讲述那些"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往事。侯王庙、华光庙、参将署、火药局的遗址散落城中,每一处都是海防文化的注脚。

登临南门城楼,抚摸那些雉堞与垛口。城墙高六米,周长约一千二百米,曾有六百五十四个雉堞环城而立。如今东北段仅存三百米基址,东、南、西三门幸存,北门已在清嘉庆年间封塞。但残存的城墙依旧倔强地站立着,像一位卸甲的老将,筋骨虽老,风骨犹存。

六百年前,这里烽火连天,炮声隆隆,将士们在此抵御葡萄牙人、倭寇、英殖民者的入侵。六百年后,我倚在城墙上,看远处较场尾的海湾波光粼粼,看城内游人如织、商铺林立。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太平清醮的香火、舞草龙的欢腾、南门街市集的喧嚣。

深圳为何别称"鹏城"?不仅因为地图形似大鹏,更因为这座所城承载着一座城市最厚重的记忆。改革开放后,深圳如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而这只大鹏的根,始终扎在大鹏湾畔的这座古城里。

我们从南门进,东南西北走个遍,最后又从南门出。回望城楼,飞檐翘角在灰云下勾勒出苍劲的轮廓。那三块石碑依然矗立——"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中国传统村落"。它们与古城墙一样,都是时光的见证者。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六百年前的海风,至今仍在这城墙的垛口间穿行,诉说着一个关于坚守与飞翔的古老寓言,这一趟值得走,走得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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