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深圳美术馆看了两个展:童雁汝南的《无相》与何多苓的《现在就唱歌》。
一个是去掉五官的肖像,一个是画了半世纪的青春。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表达,让我思考却是同一个问题——我们如何观看,又能看到什么?
两个展我都非常喜欢。
先说《无相》。
这些肖像画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朦胧的色块、若隐若现的结构。按理说,一张“不完整”的脸会让人感到缺失,但恰恰相反,每一张脸都饱满得快要溢出画框。
展厅一隅播放着影像,艺术家请来被画的模特,谈他们看到自己画像的感受。有人说“我从其中看到另一个我”,有人说“他把我很靠后很深处的面相给画了出来”,还有人动容地说:“我看到了我自己、我的父亲甚至我的爷爷。”
没有五官,反而照见了更深层的真实。
展厅中央有一个独立的圆柱形空间,从地面直通天花板,挂满了同样尺幅的肖像。他们面目模糊,却又各自携带着独特的特征和情绪,密密匝匝地垂悬下来,形成一种沉默而有力的包围感。那一刻你会意识到:当脸被抽离,灵魂反而被看见了。
童雁汝南做的,是一种反向的观看实验。他让我们意识到,我们平时所谓的“看脸”,其实是最浅层的观看。真正的“看见”,发生在五官之外。
那些女孩的眼神,是一个时代的表情
然后我走进何多苓的展厅。
展名叫《现在就唱歌》——我太喜欢这个名字了,它带着一种轻松的、跳跃的、满心欣喜的质感,仿佛是某个春日下午,你突然决定要做一件毫无功利之心的事。
“青春与女性”是何多苓画了四十多年的主题。
《春风已经苏醒》是我久久驻足的一幅。一个小女孩、一只小狗、一头牛,它们的视线投向不同的方向。小女孩望着画外某处,小狗的眼神直直地望向画面之外,牛的视线则侧向另一边。三个生命体,三个视线维度,彼此交错,共同指向画面无法呈现的远方。
何多苓画的是80年代初的中国乡村。春风乍暖还寒,小女孩穿着棉衣棉裤,发丝在空中飞舞。这种“春天的苏醒”,不只是自然的苏醒,更是一个国家、一代人精神世界的苏醒。
站在画前,突然想起年少时的春游,一个同学对我说的话:“我最喜欢春天,气温转暖,脱下棉衣棉裤换上轻薄衣物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扒下了一层皮,就想对着空气、对着风、对着还没长叶子的树大喊大叫,想在旷野里和风一起奔跑。”
画里小女孩飞扬的发丝,合着我记忆里的春风,瞬间吹到了这个春日薄阴的午后,吹得我想现在就唱歌。
接着是《青春》。一个穿着军便装的年轻女孩——那身衣服是那个时代的“时装”——坐在一片荒芜的背景中,一只鸟儿展翅飞过天空。女孩的眼神迷茫地投向远方,那是七十年代的眼神: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知道必须往前走。
我上中学时,正逢伤痕文学盛行,半懂不懂地啃过不少小说。而这幅画,让我想起妈妈对我说过的小姨在山西插队时的故事。小姨在给妈妈的信里写道:“二姐,你不要给我买白衬衣,我们没有水洗衣服。我们去井上打水,井绳比我们去塬上打水走过的路还要长。”
那年小姨16岁,应该和《青春》里的女孩子差不多大。翻开家里老照片,小姨有着同样圆圆的苹果脸和亮晶晶的大眼睛。
何多苓画的,不只是青春,而是一代人的青春。那些女孩的眼神里,有伤痕,也有愈合的渴望;有迷茫,也有向前的坚定。
疏离,是一种清醒的选择
这次展出了何多苓一百多幅作品,从八十年代的《青春》《春风已经苏醒》,到近年的《博物馆系列》《玉阶空伫立》《园中女侠》等。
观看这些跨越四十年的作品,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何多苓的绘画语言、技法、时代背景都在变,但画中年轻女性的某种气质始终没变——独立、疏离,与这个世界保持着清晰的边界感。
八十年代的女孩,在荒芜的旷野里凝望远方;
现在的女孩,在博物馆、园林、现代空间中静立。
她们不迎合谁,不向谁的视线妥协。她们存在于画中,不是为了被观看,而是一种自洽的存在本身。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何多苓这四十年的创作,到底在表达对社会怎样的观察与思考?
在伤痕艺术盛行的年代,很多艺术家都用直接的方式控诉、哀悼、记录苦难。何多苓也在画伤痕,但他的方式不同。他没有去画最惨烈的场景,而是选择了“伤痕之后”的瞬间——春风已经苏醒,伤痕还在,但愈合已经开始。他画的不是创伤,而是愈合,是新生,是希望。这是一种观察:社会最值得被记录的,不是灾难本身,而是灾难过后生命如何重新萌发。
到了新世纪,当消费主义和全球化浪潮席卷而来,艺术家们转向了宏大叙事、社会批判、观念炫技。何多苓依然在画女孩,画她们安静地在某个角落里存在着。这是一种判断:在一个越来越喧嚣的世界里,保持疏离和边界感,本身就是一种清醒的存在方式。那些画中的女孩从不讨好谁,她们与画框外的世界保持着适度的距离——这或许正是何多苓对当代人处境的回应:在过度的连接中,如何保有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精神领地。
何多苓的艺术告诉我们:真正的观看,不是向外追逐,而是向内沉潜。无论是童雁汝南的“无相”,还是何多苓四十年如一日地画同一种气质,都在提醒我们——艺术最终抵达的,不是像不像、是不是,而是那种“我看到了自己”的震颤。
偶然的人,成为必然的人
展览结束位置的白墙上,赫然写着何多苓自己的话:
“人的一生有一系列事件构成,这些事件在发生之前是偶然,发生之后就成了必然,一个偶然的人,如此成为了一个必然的人。”
这句话作为整个展览的终结,也适合作为这篇文章的终结。
从八十年代的荒芜旷野到如今的博物馆回廊,何多苓画了四十年女孩。那些眼神——迷茫的、疏离的、安静的、不愿被打扰的——都不是刻意选择的结果。它们是一个又一个偶然的瞬间,被画笔捕捉,凝固成必然。
就像《春风已经苏醒》里的那个女孩,她只是坐在那里,恰好有春风吹过,恰好发丝飞扬,恰好小狗望向画外。这些偶然叠加在一起,成就了何多苓,也成就了一代人的视觉记忆。
童雁汝南的《无相》也在说同一件事:那些没有五官的肖像,如果只是技术实验,它们就是偶然的;但当一千多张模糊的脸密密麻麻地挂满圆柱空间,当每个观众都能在“没有脸”的面孔中看到自己的、父亲的、爷爷的脸,这就不再是偶然。
这是艺术最迷人的地方——它让偶然成为必然,让个体的生命经验上升为共通的审美震颤。
《现在就唱歌》——所有构成人生的偶然,现在、此刻正在悄悄发生。此刻看起来是随机的、偶然的、微不足道的,但总有一天,它们会串联成一条必然的轨迹。
与其等待那个“必然的自己”到来,不如现在就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