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为剑,无用为魂
1969年,议员问加速器可否御敌,威尔逊答:“无直接之用,却让国家更值得保卫。”此语如刃,剖开一个被遗忘的真相:护一国疆土者,是“有用”之剑;定一国魂魄者,是“无用”之魂。
执迷于“有用”,会窄化国之视野。
若以“能否御敌”为唯一标尺,则唐诗不能御敌,敦煌不能御敌,屈原的《天问》不能御敌,统统该被裁撤。然而强秦焚书以愚民,军队不可谓不强,二世而亡;纳粹德国科技不可谓不精,终成人类噩梦。可见,一个国家若只有冰冷的武器,而没有温暖的人心,没有仰望星空的哲思,没有安放灵魂的文化,纵使坚船利炮甲于天下,也不过是一具暴戾的躯壳。恰如《三体》所言,三体人只需锁死地球的基础物理,人类文明便被永久圈囿——“有用”的繁华,须臾离不开“无用”的滋养。
看懂“无用之用”,才能触及国之魂魄。
李政道先生说得好:“基础科学清如水,应用科学生游鱼,产品科学鱼市场。”没有上游的清水,下游的鱼市终将枯竭。加速器看似不事生产,却追问宇宙起源;敦煌石窟看似不能御寇,却守住了千年文脉;屈原的《天问》看似不能退兵,却让一个民族在困顿中依然仰望。正是这些不求“直接有用”的探问,垒起了中华文明的高度。它们不修筑长城,却修筑起了我们民族的脊梁。什么叫“值得保卫”?就是这片土地上,有值得一代代人倾尽心血去传承的东西。
青年当在功利之外,活出精神的厚度。
我们这代人,被追问最多的是:“学这个能干什么?”能赚钱吗?能考公吗?能落户吗?这些追问,正在将我们削成“有用”的零件。可零件坏了可以换,灵魂荒了谁能补?作为青年,我们当然要学硬本领,但绝不应沦为功利的奴隶。课余捧一卷诗歌、看一场画展、追问一个物理问题、关心一片遥远的土地——这些看似“无用”的事,恰是抵御精神荒漠的清泉。你读过的诗、望过的星空,终将成为你骨血里不可磨灭的光,也终将汇入这个民族值得被保卫的灵魂。
以“有用”护卫疆土,以“无用”丰满灵魂。愿吾辈青年一手持剑、一手捧书,既能纵横驰骋,亦能仰望星河——让我们的国家,不仅有无人敢犯的威严,更有万古长青的品格。
背景资料
粒子加速器与保卫国家的关系,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理解。
一、“不直接保卫国家”:一次国会质询的历史语境
1969年4月17日,冷战正酣,美国国会原子能联合委员会就建造费米国家加速器实验室(预算2.5亿美元)举行听证。参议员帕斯托向物理学家罗伯特·威尔逊发问:“这个加速器的研究,究竟对国家安全有什么价值?”威尔逊坦率回答:“没有,我不这么认为。”帕斯托追问:“一点都没有?”威尔逊说:“一点都没有。”
直到帕斯托进一步追问,威尔逊才说出那段日后被反复引用的结语:“它与直接保卫国家无关,只与让国家值得被保卫有关。”(It has nothing to do directly with defending our country except to make it worth defending.)
这不是一场关于“加速器有没有军事用途”的技术辩论。威尔逊本人是曼哈顿计划的亲历者,完全清楚加速器技术在核物理中的军事渊源。他之所以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是为了拒绝将基础科学的价值矮化为军事工具。在他看来,粒子加速器关乎的是“我们如何看待彼此、人的尊严、对文化的热爱”——关乎“我们是否是好画家、好雕塑家、伟大的诗人”——“所有我们真正尊敬和引以为豪的东西”。最终,这笔经费获批,费米实验室在预算限额内如期建成,后来发现了b夸克、t夸克和τ中微子,数次摘得诺贝尔奖。
二、“让国家值得保卫”:基础科学与国家灵魂的深层关联
威尔逊的答语之所以穿越半个世纪仍振聋发聩,在于它剖开了一个根本追问:什么东西,让我们脚下的土地“值得”用生命去捍卫?
显然,国家的价值不在于钢筋水泥的堆砌,也不止于GDP的数字。它根植于这个民族对文明高度的不懈追求——对宇宙本源的探索、对真理的热忱、对美的仰望。基础科学正是这种追求的最高象征之一。李政道先生一生致力于在中国推动基础科学,他曾打过一个著名的比方:“基础科学清如水,应用科学生游鱼,产品科学鱼市场,三者不可缺其一。”没有水,何来鱼?没有基础研究的源头活水,一切技术应用的繁华终将枯竭。他留下一句话:“没有今天的基础科学,就没有明日的科技应用。”
粒子加速器正是基础科学探问宇宙深层结构的先锋利器。它“不直接保卫国家”,却正是人类认知边界的拓荒者,是一个国家仰望星空的雄心的物化象征,从而也正是“让国家值得保卫”的根本之一。正如《三体》里描绘的,三体世界派出智子干扰地球的粒子加速器,目的就是将人类文明锁死在基础科学的停滞之中——这个设定在现实中映照出的逻辑异常严峻:基础科学一旦停滞,文明便陷入圈囿。
三、从历史到当代:这个命题为何依然滚烫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威尔逊的问题并未褪色,反而在某些方面变得更为迫切。在一个功利逻辑、效率优先充斥的时代,凡事必问“有什么用”,基础科学、人文学科这些“无用之用”往往首当其冲地遭遇资源挤压。但历史反复证明:急功好利者可以赢得一时的竞赛,却筑不起万古长青的文明殿堂。“无用之用”才是文明薪火的不灭根脉。
因此,要回答“粒子加速器与保卫国家的关系”,不能窄化为“加速器能否造出先进武器”的问题。它真正的答案,存在于威尔逊在莽莽荒原上为费米实验室亲手栽种的一草一木、浇铸的一塑一景之中;存在于那份直面国会质询时坦荡无畏的胸襟之中;更存在于每一个仰望星空的人,对“让我们国家变得更值得热爱”这一执念的默默守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