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的时候,我是相信命运的。
后来一路奔走,又认为宿命不过是懒惰的托词。
直到走过青春那座桥,历经辗转,又渐渐觉得世间许多安排,或许从一开始便已写就。
如果一个人与一座城,真有命运上的牵连,那深圳,便是牵绊我半生的城。
年少时,读书根本不上心,对未来也没有太多设想。只觉得等年岁再长一些,去深圳,或者厦门。那时的认知里,东边沿海的工厂便是青春的去处,流汗劳作,嬉笑人间,这样的生活我并不排斥。
十七八岁,我早早离开了校园。本该同伙伴们挤绿皮火车去龙岗工厂过段肆意年少的日子,可命运偏生拐了个弯,让我去往别处。
一个清静的初夏早晨,我到站台送别伙伴,人群来来往往,拘谨而急迫,阳光穿过站台空隙,照在伙伴们的编织袋上,炫丽的色彩晃得人眼模糊。
伙伴们鱼贯钻入车厢,一声长笛,列车缓缓滑行,渐渐隐入薄雾之中。
空旷的车站瞬间安寂下来,唯有山间不知名的鸟啼,像是在送客,也像在送别我一去不返的青春。
后来,我跌跌撞撞回到了校园,考上大学,毕业前后,也数次有来自深圳的机会向我招手,可我最终回乡,踏入了体制。
在做法官的近十年里,办案需要出差各地,在佛山、肇庆的监狱里开过庭,在中山、东莞调过证据。爱上跑步后,去广州跑过马拉松,唯独深圳马拉松,始终未中签。
离开体制做了律师,更需要趟过很多汹涌的河,翻过许多巍峨的山,经过许多雄壮的城市。却始终与深圳擦肩而过,未曾真正靠近。
两年前,接了一桩深圳的案件,自立案起,便隐隐盼着开庭。
这座念了半生的城,终于有个正当且必须抵达的理由。
此番赴深开庭,我本计划多停留几日,一是见见久未见面的老友,二是好好感受这座从未真正踏足的城市。
庭审格外顺利,被告缺席,法官当庭宣判。
休庭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在深圳执业的老友,他午后已有安排,需等到傍晚才能相聚。又拨通一同长大的表哥的电话,他也要六点才下班。
想着中间有几小时的空档,便去中山处理另一桩事务。
不料途中身体突发不适,计划瞬间被打乱。担心意外,只得提前订好返程车票,草草结束这第一次深圳之行。
在返程途中,车窗光影忽明忽暗,恍惚间,仿佛看到那个长居深圳的自己,正含笑望着我。
在平行时空里,二三十年前的我,早已同伙伴们一路向东,一次次奔赴深圳,在龙岗的工厂里,度过一整段年少的时光。
而另一个我,大概正在福田的街边望着同一场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