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往事:创维厂的万人车间里,那些主动的姑娘和缩手缩脚的我
那是2003年前后的事了,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心酸。
那时候我刚满21岁,从湖南一个小县城跟着同村的老乡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就到了深圳。下了车,出了罗湖口岸,第一眼看见那片高楼,腿肚子是真的有点软。
我们去的是创维,在龙华那边。厂子很大,光一个车间就能塞几千人,整个厂区走一圈,腿都酸。流水线上全是人,噪音大得要命,机器轰鸣,传送带转个不停。我在那里打螺丝,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上全是老茧。
那个厂里,女工比男工多,多很多。
这事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宿舍楼里,女工那几栋楼灯总是亮到很晚,说话声笑声飘出来,热热闹闹的。男工这边倒是安静,大家累了就倒头睡,谁也没力气说话。
厂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女工主动搭讪男工,这事很正常,没人觉得奇怪。你想想,那么多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挤到一个地方,背井离乡,没有亲人,没有熟人,人是需要一个「依靠」的。找个伴,哪怕只是在厂里,也算是有个嚼头,有个说话的人。
有个湖南妹子,叫小芳,不是那首歌里的小芳,就是个普通名字。她在我隔壁流水线,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但是眼睛很亮。她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在食堂,把自己的红烧肉拨了一块到我碗里,说你吃,我不爱吃肥的。
我当时脸就红了。
说出来丢人,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说话。农村出来的,从小到大,男女生几乎不说话,上了初中也是各坐各的。到了厂里,突然有个姑娘这么直接,我整个人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躲了她好几天。
后来老乡阿贵笑我,说你傻不傻,人家都送上门了,你躲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回应。阿贵说,你就说谢谢,然后请她喝瓶饮料,就这么简单。
可我就是做不到那个「简单」。
小芳后来跟另一条线上的一个四川小伙好上了,两人在厂区外面租了间城中村的小单间,一个月280块钱,隔壁住着七八户人家,共用一个厕所。我有一次去他们那里借东西,看见那间屋子,八九平米,床、柜子、电饭锅,就这些,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了一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绿植。
我站在门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个四川小伙叫啥我忘了,就记得他话少,但是对小芳很好,每次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带她去厂门口那条街吃一碗15块钱的牛肉粉。那时候15块钱,差不多是我们一个小时的工钱。
图什么?就图那点踏实劲儿。
在那个年代,那个厂里,感情这件事来得快,走得也快。有人谈了3个月就散了,有人同居一年然后一方跳槽去了别的城市,就这么断了。也有人真的就在那里认识,后来结婚,生了孩子,在深圳扎下来了。命运这个东西,你真说不清楚。
我在创维待了将近2年,换了3条流水线,攒了不到8000块钱。后来厂里有一批人被裁员,我在其中,就离开了。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厂区外面的大排档喝了几瓶珠江啤酒,就着一碟花生米,一个人坐到了快12点。路边有人唱歌,有人吵架,有人抱着行李箱走过去,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想起小芳那块红烧肉,想起自己当时红着脸低头扒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时候太嫩了,什么都不懂,把人家的好意当成一种压力,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很复杂。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在流水线上主动开口的姑娘,其实比我勇敢多了。她们不过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想找一个人说说话,仅此而已。
而我,连这点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