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着眼睛,推着那辆婴儿车,走了三百八十公里。
你可能不信。
我也不信。
但我确确实实是这么走过来的。不是用脚走的。我的脚没动过。我的身体还在梅县华侨城那条巷子口蹲着,靠着那棵老榕树的树根,像个流浪汉一样。
动的是那辆车。
那辆车自己会走。轮子碾过的不像是路,更像是水。我握着车把手,感觉整个人被拖着往前漂。周围的声音从梅县夜晚的虫鸣,慢慢变成了高速公路上货车的轰鸣,又变成了深圳凌晨的嘈杂。
叮当。叮当。叮当。
每响一声,我就离龙华更近一步。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站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农民房,握手楼,窗户挨着窗户,防盗网贴着防盗网。头顶上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把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
弓村。八巷。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婴儿车。它还在。但不一样了。车上的灰没了,竹子擦得发亮,像是新做的。车把手上多了一条红布条,系着一个死结。
手机响了。
又是空号。短信只有一行字:
“八巷十一号,601。把车放在门口,敲三下门,走。”
我推着车往前走。
八巷很窄,窄到婴儿车刚好能过。两边的一楼都是小店铺,一家猪脚饭,一家美宜佳,一家收头发的,卷帘门都关着。
十一号在巷子最深处。一栋灰扑扑的七层楼,外墙贴着那种八十年代的白色小方砖,很多都掉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水泥。一楼是铁门,锈迹斑斑,门禁早就坏了,用一根绳子拴着。
我拉开铁门,里面是楼梯。
楼梯很陡,很窄,声控灯是坏的。我一手扶着婴儿车,一手摸着墙往上爬。一楼,二楼,三楼。楼梯拐角堆着几辆自行车和落满灰的鞋架。
四楼拐角,墙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
那种道士画的符,朱砂,黄纸,皱皱巴巴的,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上面画的东西我看不懂,但符纸正中间写着一个字:
“煞”。
我绕过那张符,继续往上爬。
五楼拐角,又有一张符。比四楼那张大一点,上面写的字不一样。这次是四个字:
“阴人退散”。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辆婴儿车开始发热了。竹子的车把手烫得像刚从火上拿下来,但我的手黏在上面,甩不掉。
六楼到了。
六楼的楼道口,挂着一面镜子。
圆形的,巴掌大,镜子朝下,对着楼梯。镜面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叉,像是有人拿口红画的。
我站在镜子前面,没有动。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
是一个老太太。穿着暗红色棉袄,佝偻着背,站在我身后。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我能看见她的嘴。她的嘴在动,在说话。
我听不见声音。但我读出了她的唇语。
她说的是:“到了。到了。到了。”
601。
门是一扇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旧拖鞋。门缝里塞满了外卖传单,日期从2023年到2026年,一层压一层,像树的年轮。
我把婴儿车停在门口,正对着门。
车把手上的红布条无风自动,慢慢松开,飘到了地上。
我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没人应。
我等了十秒,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我转身要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门开了。
不是全开。是开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看着我。
那只眼睛不大,黑白分明。是活人的眼睛。
不是老太太的。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
那只眼睛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门关上了。咔嚓一声,反锁的声音。
我站在楼梯口,等着。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高跟鞋,笃笃笃,走得很急。
一个女的出现在楼梯拐角。三十出头,穿着职业装,提着公文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没回答。我指着601的门,问她:“这间住的是不是叫黄俊杰?”
她的脸色变了。
“你是谁?你找他干嘛?”
“我是他外婆托来送东西的。”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像刷了漆。
“他外婆?”她的声音在发抖,“他外婆二十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他外婆托我来送东西的。”
那女的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到了那辆婴儿车。
她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这……这是什么?”
“他小时候坐过的车。”
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楼梯台阶上,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你走!你快走!不要来这里!不要找黄俊杰!”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他妈是他亲妈!他以为他外婆早就死了!你不要毁了他!”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但硬撑着没掉下来。
我突然明白了。
“你就是他妈妈。”
她没有否认。她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你不是他亲妈。”我说。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的亲外婆,二十年前想见他一面。你不让。”
“那是因为——”她吼了出来,“那是因为他亲爸是个赌鬼!他亲妈是个疯子!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神经病!我不把俊杰带走,他也会变成那样!”
她哭了。
哭得很凶,肩膀一耸一耸的,妆全花了。
“我养了他三十二年。三十二年!他叫我妈。他是我的儿子。不是那个老太婆的孙子!她活着的时候不管他,死了凭什么来找他!”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哭声,和那辆婴儿车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我等她哭完了,说了一句:“东西我送到了。车在门口。你爱要不要。”
我转身下楼。
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我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害怕的那种尖叫。是那种——你突然明白了什么,被那个真相击中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一楼,拉开铁门,走进八巷。
阳光很刺眼。深圳的太阳和梅州的不一样。梅州的太阳是温的,深圳的是烫的。
我掏出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信号。没有时间。没有电量显示。
只有一行字,浮在屏幕正中间:
“下一单,今晚十二点,广州三元里,抗英大街。找一个拄拐杖的男人。”
手机灭了。黑屏。
我站在深圳龙华弓村的巷口,手里握着一块砖头一样的黑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没有人看我。
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巷口晒太阳的外地男人,刚刚从三百八十公里外推着一辆死人车走过来。
没有人知道,今晚十二点,他还要去广州。
找一个拄拐杖的男人。
结尾落款:
我是阿彭,90后。
这间“说书小客栈”,专讲客家老屋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
每周一、二、三、五、六、日晚,一壶茶,一个故事。
信不信由你,但别一个人晚上看。
(关注我,下期讲《广州三元里:拄拐杖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