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在宝鸡岐山,每次去她家,我总要拐进楼下那家面馆,吃一碗臊子面。那大概是我吃过最地道、最讲究的岐山臊子面,分大碗和一口香。
大碗用的是地道老碗,十二块钱一碗,分量扎实,管饱。一口香则是一小碗一小碗地上,一次四五碗,红油辣子、韭菜段、肉丁漂在汤面,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汤酸辣够味,可妹妹从不让我喝汤,面捞完就叫服务员撤下,再换新的一碗。
后来这家店还学了西安旋转小火锅的路子,搞起了臊子面流水线。交钱入座,面顺着传送带一圈圈转过来,端一碗吃一碗,空碗再放回去续上,十六块钱不限量,能吃到撑。
宝鸡的面是真讲究,细而筋道,略带透亮,嚼起来有手工面独有的韧劲。到了西安,反倒没那么多规矩,有的用宽面,有的用刀削,甚至机制圆面也能做臊子面,少了几分灵魂。
商洛老家也有臊子面,不过是酸菜豆腐臊子,没有肉,仅见于出殡前夕。
没来过深圳的人总以为,这里只有米饭,没有面。其实不然。深圳街头从不缺面:沙县的炒细面、重庆小面、北京炸酱面、武汉热干面,在工厂区的长街上一字排开,价格低得让人意外。可味道,实在是良莠不齐。
前几天下班,看见路边九块钱一份的炒细面,分量还不小,想着便宜就要了一盘。入口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那面硬得几乎咬不动,有可能是我平生吃过的最硬的面。人家西安十一块的炒细面虽然贵点,好歹软和入味。我只能自我安慰,大概是面在太阳底下晒太久,风干了。也有人说,可能加了不该加的东西。若真是那样,我还不如宿舍里泡一包方便面,便宜还安心。
在深圳待久了,我最惦记的,还是散落在城市角落里的西安面馆。广东有名的陕味面馆是“老碗会”,之前在东莞路过,看到装修气派,便推门进去转了一圈,终究没坐下。对吃惯十几块一碗面的人来说,稍微贵一点,就觉得是奢侈。
直到去年,和同事在坑梓闲逛,无意间撞见一家“西安面馆”。臊子面十三块一碗,比西安略贵,但在深圳,已经足够让我惊喜。
店在地铁口附近,金田购物广场旁,那一片算是坑梓为数不多的热闹地方:煲仔饭、牛杂、麻辣烫、烧烤、汉堡……天南地北的味道挤在一起。在这远离市中心的郊区,已是我能找到最繁华的烟火气。
这家的臊子面,自然比不上岐山的地道,可比起路边摊的硬邦邦炒面,已是天壤之别。手工宽面,配着木耳、肉丝、油辣子,汤带着一丝熟悉的酸,一口下去,就是陕西独有的味道,和南方的清淡完全是两个世界。
同事是安徽人,之前吃过的唯一的北方面是河南烩面,第一次尝臊子面,也直说好吃。可没过半个月,再叫他同去,他却不肯了。不是面不好吃,是实在不划算:宿舍离坑梓四五公里,公交来回四五块,对习惯自己在宿舍做饭的他来说,这笔开销显得太多余。
于是我只能自己去,隔一两周跑一次。为了省钱,常常走路来回,有时累到脚痛,才选择坐公交。深圳有的公交有一点很不近人情:上车刷码,下车也要刷。一旦下车忘刷,就按全程计费。有一次被扣了十几块,比那碗臊子面还贵。
昨天休假,又去惠州玩了,回来路过坑梓,突然心血来潮,想看看那家西安面馆还在不在。下了地铁,路过两个红绿灯路口,拐进一条巷子,几乎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那家店。
可惜的是,这回忘了叮嘱让放宽面条,面端上来,才发现是细面,分量也没有我记忆中的多了。好在肉丝、木耳、红油辣子还在,汤也没有失去记忆中的滋味。还想像在西安时一样,要个素拼,发现最便宜也要十块。那只能算了,安慰自己说,面吃了就饱了,再吃凉菜纯属多余。
只要以后还在深圳,可能还会再去这家小店吧。虽然这碗臊子面不那么正宗,但它也是我身在海角天涯,与故里仅存的那一点连接。
说起这连接,有时轻得像一根面,有时又重得需要托付。
有时候,我会想起去年冬季,有位漂泊在外的粉丝,打赏一百块钱,让我和发小平娃去西工大门口吃一碗老碗面。当我将平娃对着面前大碗的菠菜面,狼吞虎咽,满头大汗的照片发给他时,他说了声:谢谢你!
那时的他,可能也如现在的我,为了生活不得不四海为家,但从不曾忘记故里的那一碗面。即使只是看着别人吃面,也能使孤独的心得到短暂的慰藉吧。
我不在西安的日子里,我也能想象到平娃每天黄昏坐在长乐坡村子里的大排档里,桌上摆着一碗面和两瓶九度,大碗吃面,大口喝酒的样子。只是不知他是否还会偶尔想起我,想起我们一起吃过的面。
一碗面,从岐山的老馆子,吃到深圳坑梓的小店。价格从十二块变成十三块,还要算上走路、坐车的折腾。再也没有小时候那么讲究,只要汤味还在,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们在大城市里找一碗面,其实就是在找一点家乡的味道。就是为了在舌尖泛起那点熟悉的酸辣时,确信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漂在这深不可测的、人海与乡愁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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