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宝安中学的躁鹃的校长“拒信”,我读到了“AI训诫”的话术搁置了学生的真实诉求
这两天,看到一个消息是,深圳宝安中学高三学生写信求拆除噪鹃鸟巢,校长写了一封“拒信”上了热搜,受到全网点赞,我也刚刚刷到央视新闻视频号的这条消息,翻看底下评论,大部分都是对校长的点赞和夸奖。我对动物和鸟类完全没有常识,仅仅从视频听上去这个鸟叫声的确异常响亮,不是我们一般听到的黄鹂或麻雀唧唧啾啾的那种声音。于是百度了一下:“鸣叫特点:噪鹃鸣声嘈杂、响亮且具穿透力,常为重复的双音节“Ko-el”声。这种叫声在每年3月至8月的繁殖期尤为频繁,雄鸟通过叫声吸引雌鸟,且叫声分贝高低与其健康程度相关。”看来,躁鹃的这个“躁”的确不是空名,既暴躁,也聒噪。我又查了一下高三学生写的请求拆除鸟巢的信。发现这些学生写的信并不是想象中的暴躁失礼,而是非常礼貌有爱,甚至小心翼翼。他们先对校园环境管理者们表达了感谢,然后才详细叙说躁鹃啼叫带给他们学习的困扰,接下来用了很有文学修辞的手法委婉表达了躁鹃超过2000赫兹音量带来的实际干扰。让我动容的是,这位同学显然充分了解自己的请求可能带来的误解或曲解,所以才借了贝多芬《月光》中海风推着海浪比喻描叙自己在作业解题时思路被鸟叫声干扰打断的切身苦恼。我能从这封信的字里行间,感受到这个高考前紧张学习状态中孩子,是用了足够了的勇气并费了一番心思才决定向“管理者”写这封信。如果不是“躁鹃啼叫”带来了真实的、无法克服的干扰,他没有理由这么费劲周折的一番表达。当然,孩子最直白的诉求在信中最后一段才终于说了出来:请派专人拆除鸟巢!如大家刷屏所看见的,校长的“拒信”走红,里面的表达成了刷屏的金句:“关于‘拆除鸟巢’的请求,我理解你的急切,但我不能答应你。不是因为我不体谅你们的辛苦,而是我希望你们能明白:教育的终极目标,不是让世界适应我们,而是让我们学会与世界相处。这些鸟儿,本就是校园的一部分,是你们这一季青春的共同见证者。”我不了解这个事是怎么进入媒体视野被报道出来。但是从仅仅从语言表达的角度看,却感受到了颇有几分AI写作的气味。我不是说校长说话一定有固定的领导“腔调”,而是AI写出来的东西总是都带着一种相当正确、条理清晰却隔离了个人属性和人类言语自身的未经打磨完善的那种质感。回信的第一句话,就把学生的诉求转换成了校长自己的“一堂不期而遇的生命课”。一个孩子切身感受的真实事件,被转换成了一种基于宏大叙事和道德制高点的议题。我有点疑惑的是,这个校长有真正读到孩子发自内心所表达的那种纠结、忍耐、小心翼翼、迂回曲折的言语表达背后的真实感受吗?如他所言是真的“能够体谅到孩子的不容易”吗?如果没有,那么,孩子信件中的事实被搁在一边,而他自己却沉入到对所谓“生命课”的自我感动。接下来的“第一”“第二”“第三”这种高大上站位的表达,就具有了无可辩驳的正确性,在我看来,校长其实是用另一种在“生命课”议题之下的某种隐性“话语权力”进行的高位“训诫”。比起这番能够迅速在网络走红的“金句式”的表达,我更愿意看到,校长能够在信中先介绍自己如何走进教室、走进学生宿舍,亲自体会在教室和宿舍里躁鹃啼叫时的现场感受,并且说明他是怎样亲自搜索躁鹃声音的性质、特点、音量大小等信息,甚至向生物老师和专家们了解过躁鹃是否干扰学习和休息的相关情况,向写信者给出一个更加务实的考察和研判。基于这样的实证调查和亲身体验,再对学生的诉求中合理和不合理做出评估,最终对要不要拆除鸟巢做出决定。在这之后,基于“生命课”的议题的启示也好、训诫也好,无论怎样说,我想都是无可非议,而且一定会学生真正的温暖、鼓以及与世界、与他人相处的身教行范。写信的曾同学在个人视频账号中表示:“感谢校长的悉心教导和网友的耐心回复,让我对生命与自然有了新的思考。” 他明确表示“完全知悉、完全理解、完全支持”校长将信件公开的做法,并称整件事“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 。如果从学生写信的小心翼翼,到校长回信的坚决自信、高屋建瓴,再到该学生最后表达的对校长“悉心教导”的感谢,以及“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强调,我总觉得这个过程,是否漏掉了对“生命”本身最重要的关切一个校长,当然要从更广阔的高度给学生提供超越性的引导、管教,但首先应该是俯下身来倾听学生的声音,感受他们真实的烦恼,共情和“共在”是“生命”议题最基础的部分,因为只有真正的心灵的、情感的联结,对学生问题最切实的了解和理解,是关于校长“生命课”的基础构架。因为在报道中,没有看到关于校长实证调研的信息,而那个走红的“拒信”所指向的“生命课”的议题,因为占据了道德、舆论的制高点,对于处于高压状态、小心翼翼的学生来说,是不是也会是一次“生命权利”的隐性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