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耕一丘田,同饮一河水。一个名叫罗芳的小村子,在深港两地演绎了一河两地世代的手足情谊——逢年过节,同拜一祖宗,同吃一盆菜……所有的变与不变,最可贵的是留下了共同的文化根脉。
罗芳,一个曾经的边防小村子浓缩了百年跌宕的岁月;深圳,一座现代化的超级都市,炫出了大湾区伫立于世界的未来。
有人说,深圳河是一条又小又浅的“河沟水”。此话只说对了一半。他可能只看到今天被深圳水库、马泻(梅林)水库、笔架山水库等截流后的时而近乎干枯的河流;而没看到古时“在深圳,河沟深浚,凡遇雨潦,潮涨,往来维艰;更有不知深浅,动遭淹溺”的真实情况(见《康熙新安县志校注·卷之三·地理志》,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6年版)。
远的不说,先听那首耳熟能详的歌吧:“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罗大佑一曲委婉温润的歌一面世,就“流进”深港人民的心里,也“长流”在世界华人的乐坛上。这首歌里的“小河”,是否指深圳河,我暂时无法去台湾宝岛向罗大佑先生讨教;然而深圳河确是“南流”香港,成为深港两地最长的界河。
这条深港两地共同拥有的河曾叫“罗溪河”。罗湖村开基二世祖袁百良,他《卜居》一诗中有“罗溪水长渔歌晚,梧岭峰高月吐迟”之句。梧岭,即梧桐山;罗溪,这是目前有关深圳河最早的文字记录(有学者认为罗溪是罗湖村古名)。
罗溪河的历史较长,但它演变成深港“界河”的历史却很短。这一变化无疑始于1840年的那场鸦片战争。1898年中英双方派员沿深圳河勘界勒碑,随后一“入约”公开,“深圳河”便为世界所熟知。
据深圳市史志办公室编、华南理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深圳村落概览·第二辑·罗湖盐田卷》载:罗芳村南濒深圳河,北达罗芳山。始建于元朝,因方姓、罗姓聚居而形成村落。村名取自二姓,初名罗方;民间相传又因该村建在罗溪河上方,故称为罗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正式的文字材料多用罗芳之名,并沿用至今。
罗芳村曾经的罗姓、方姓至清代已迁居香港等地,陈姓于清康熙年间从广东博罗迁入,家族人口繁衍迅速,成为该村第一大姓。村中存有族谱《罗芳村陈殿相公祖祠重修纪念册》,亦存殿相陈公祠。
100多年前,村民利用深圳河水灌溉农田,过着悠然的田园生活。随着深圳河成为深港管辖的分界线,河两岸的土地和村庄也被一分为二。全村有300亩土地,其中有200亩被划入河对岸的香港新界。
1949年6月起,港英政府在新界边界地区实行夜禁。1951年6月15日,又颁布《1951年边界封锁区命令》,宣布在新界边界地区实行封锁。
为加强边防管理,1951年2月15日,广东省公安部门宣布实行边境管理,往来旅客须凭公安机关签发的《出入境通行证》通行。罗芳村民凭“过境耕作证”,通过罗芳边防检查站设立的过境耕作口登记,再走过横跨河上10多米长的小石桥,到香港新界的土地上耕种。
1966年,罗芳村有36户215人,人均年收入100元;而对岸的新界农民人均年收入1400港元(折合人民币448元)。1978年罗芳村人均年收入513元,而对岸农民人均年收入13000港元(折合人民币4300元)。(见深圳博物馆编著《宝安三十年史(1949—1979年)》,文物出版社,2014年版,第380页)。
由于两地生活水平悬殊,罗芳村有不少村民越境到河对岸的绞寮村生产生活。于是,在香港一侧,便有了“新界罗芳村”。
1979年阳春三月,深圳河北岸的罗芳、莲塘、渔民村等边境乡村,利用在香港新界的“飞地”种瓜菜、挖鱼塘、办鸡场和养猪场,80年代初,在全国率先涌现出好几个“万元户村”。这一极具新闻性的亮点,吸引了北京的《人民日报》、新华社等央媒注意。
1984年4月20日,是农历谷雨节气。那天打早,我陪同《人民日报》蒋记者,经过一个“边防禁区”的哨卡,往罗芳村走去。深圳河边的罗芳村口,大片的菜田恰似一幅春满田园的画卷。一畦畦笔直而规整的菜地,白菜、菜心、生菜、芥菜绿油油;一垄垄菜地上的荷兰豆开着白花红花,香葱、蒜苗、芫荽、芹菜点缀其间,摇曳生姿……在与香港一河之隔的铁丝网边上,“突突突”的拖拉机声与“呼呼呼”的喷火除草器声相互交织,组成一首节奏强烈的“岭南春天进行曲”。此情此景令北京来的记者顿时感到很新鲜。
也许是没预约的缘故,对我和记者突如其来的采访,村支书陈天乐用身子“挡”在家门口,一脸不乐意。这位三十八九岁、皮肤被晒得红黑的主人听清楚我们的来意后,没有让我们进屋的意思。他看了看我,当着北京客人的面,毫不避讳地嗔怪道:“请廖副部长尊重我,让我有更多的时间来行使我既是村支书,又是专业户的权利。”
18岁就当上基层干部的他,骨子里透着广东人的性格,只做不说。“算上你们这批,我这两天已接待了3批要求采访的人了。天呐,我这个村支书不是捧着‘铁饭碗’的呀。我家孩子小,夫妻俩承包了8.5亩田,没有人手帮忙。8亩多的菜地呐,要播种、施肥、除草、浇水、收割、挑卖……”说着,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从我们刚到屋门口到现在,他看表的动作不下三次。
“你们村不是户户实现机械化、自动灌溉了吗?比如,我们刚才来的时候,看见菜地里的喷灌和喷火除草……”我终于发现了一个可以插上嘴的话题,企图打开采访的缺口。
“是呀。”他果然松了挡着门口的腿,让我们进屋坐了下来。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冰凉的罐装汽水递给我们,说:“原来穷得‘箩底可晒谷’的罗芳村,就在这三四年工夫,全村已有日产轻便拖拉机36台、抽水机54台、喷灌器36台、煤油烧草机36台,灌溉、翻土、除草、除虫、运输等,全村36户人家,基本上家家户户实现机械化。土地承包后,各家各自投资二三万元,当年基本收回成本,次年就赚了。”随着陈支书如数家珍的话语,我眼前浮现出刚才进村时的一片繁忙情景。
陈天乐说,采用先进机械和种植技术、科学种田的方法固然重要,但是掌握各种经济信息,了解市场行情也是非常重要的。为什么有的国家用飞机往香港空运西芹菜、西蓝花、西生菜?为的是抢时间,抢早抢鲜,夺个好价,占有市场。目前,香港每天消费叶菜1500吨,香港自产的才占38%,其余全靠内地和外国供给了。
“我们罗芳村与香港新界的村庄相邻,可以把蔬菜销往香港市场,虽然用不着像外国那样乘飞机、搭轮船,但是也需要用时间来保证。别看我们是小小的农村,可时时处处都离不开‘时间就是金钱’这一条经济规律。”
陈天乐呷了口可乐接着说:“前几天我忙着开会,只有妻子一人下地。菜割不完,长老了,价钱从1磅(相当于400克)卖3元半港币(1984年时价),跌到1磅卖1港币,我几亩地的时菜你说损失多少!”
他咧嘴憨笑着继续直言不讳:“为了保证专业户们有足够的生产时间,我们村委会规定,除特殊情况外,所有会议都在晚上召开。奇怪,这一宣布真灵。我们晚上开支委会、党员会、村民大会,有史以来,人员从没到得像现在这么齐、这么准时。领导班子开会至半夜2点,第二天早上5点钟大家又起床下地。以前认为农村时间不值钱的观念慢慢消失了。如今,我们的时间不像以往用一个上午、下午来计算,而是以钟点来计算了。”他又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表,我知道他要出门,到边境河那边的“飞地”忙事了。
“不要以为你们城里人的时间才值钱,我们特区农民的时间也是金钱!”这掷地有声的话语,让我震撼。不日,我写了一篇《时间在田野里》的散文,发表在当年的《人民日报•大地》副刊上。
当年,罗芳村在耕作口上成功地与香港市场接口,极大地提高了农民的收入,又大大地改变了村容村貌。进入20世纪90年代,罗芳村生产上了一个台阶,村里相继引进了外资手袋厂,建立了建材涂料厂、土石方场和杂货商店等企业,改变了单一的农业生产模式。集体和村民富裕起来,一幢幢小洋房和学校、幼儿园、超市及公共设施像春雨后的菜苗一样冒了出来。
1992年,根据深圳市政府发布的《关于深圳经济特区农村城市化的暂行规定》,罗芳村按照全市部署,统一开展农村城市化推进工作,实现了全村“农转非”。也就是村内的所有行政建制由“村”改为“社区”,即罗芳村秒变罗芳社区。全体村民的户籍身份也一次性由“农业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洗脚上楼”成了城市居民。“新居民”被纳入城市的就业、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体系中,享受与其他城市居民同等的待遇;用村里的集体资产成立村股份公司,村民通过持有股份享受集体资产的分红。
随着城市的发展,人口骤增,市区里的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迫切需要处理。1992年,深圳市政府决定在深圳河边的罗芳村等地,首先建几个污水处理厂。这一消息传出,让刚刚过上好日子的村民闹心。他们担心土地被征用建设污水厂后,会减少蔬菜种植面积和家庭的经济收入,同时,又担心污水处理厂“污染”家园,影响罗芳村的环境。此时,村里议论纷纷,负面情绪笼罩在大家的心头。村支书陈天乐走在村头巷尾,心里翻腾和盘算着:罗芳村人的美好生活是党的改革开放政策给予的。先富裕起来的特区农民,要饮水思源,要有大格局,要支持城市的发展。于是,他挨家挨户上门做好党员干部和群众的思想工作,“罗芳的土地要牺牲在‘刀刃’上”,几经曲折,终于完成了建污水处理厂需征用土地面积14.53公顷的任务。
1998年,第一期日处理污水10万吨的罗芳污水处理厂,建成投入运行。2018年进行第二期扩建工程,总处理规模升至40万吨/日,全程采用厌氧+T型氧化沟处理先进净化工艺,出水采用紫外线消毒,水质达《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IV类标准,排放至深圳河。扩建工程中,罗芳村照样二话不说,拿出土地支持。罗芳水质净化厂无臭味,无害化,成为深圳河边园林生态一景。这回罗芳村民放心了,陈天乐书记成了真正的“成天乐”。
2010年以来,罗芳村股份公司迎来了城市更新的“二次腾飞”机遇。罗芳社区城市更新单元纳入罗湖区的重点项目,由罗芳股份公司与知名地产商合作开发。目前,罗芳旧村老屋已被拆除,土地平整完毕,一个现代化的城市综合体——“罗芳新城”即将崛起,罗芳集体经济的发展也将注入强大动力。
数十年来,尽管村子的房屋从砖瓦屋变成小楼房,又从两三层的小楼房变成七八层的小高层楼,再被改造拆除。但是,殿相陈公祠仍然庄严屹立,古色古香;它像南山大涌村的郑氏祠堂、下沙村黄思铭公祠堂、沙嘴村欧氏祠堂等一样,在高楼中稳居一席之地。此刻,罗芳陈公祠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亮光,祠内案炉里的香火,冉冉飘荡,散发灵气,浸润古村。
桃花盛开,临近春节,各家各户传来做炒米饼的“沓、沓、沓”打饼声和孩童们嬉闹玩掷地炮的“噼里啪啦”欢乐声。深圳河对岸的“新界罗芳村”村民,拎着三牲、糖果祭品来老村祠堂,按照老规矩,带着子孙跪地向祖先虔诚叩拜。
有多户在对面“罗芳村”定居的香港新界村民,成功申请回归为深圳罗芳村的居民,享受新生活。啊!星移斗转,血脉相连。深圳河边境的铁丝网,永远隔不断汩汩流淌的河水;倒映在河面上无数代人牛犁肩挑在农田上劳作的剪影,时空叠印在满城喧嚣里人们与机器忙碌的情景,显然是勇立潮流的深圳,在大踏步地对接世界文明。这弹指间之变,并非童话与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