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侄儿开着那辆80多万的豪车,载着一家人从深圳出发,穿过七个多小时的车程,回到湖南常宁泰山村的老家。
这已经是他们连续第十年这样奔波了。
堂弟一家在深圳南山区开办服装厂整整十个年头。五年前在衡阳市中心买了房,四年前装修好;去年又在深圳南山区添置了新居。按理说,从深圳到衡阳,再到农村老家,这一路折腾实在令老家人费解。
按照农村习俗,新房装修后要连续过三个“年”。可堂弟家在衡阳的房子,每年最多也只住了四天三晚。
腊月二十七回到农村老家,打扫卫生、置办年货,因为这里住着七十岁的老母亲。除夕前一天,再赶到衡阳,给空置一年的房子除尘、准备年货。大年三十在衡阳过,初一熬一天,初二一大早,一家人连人带货,又驱车108公里折返农村。
这样的“三地过年”,持续了整整三年。
为什么?
有人说,是因为老母亲不习惯城市生活。在深圳住不到一个月,就嚷嚷着要回老家;在衡阳待两天,就念叨着农村的乡里乡亲。
但今年,情况似乎有了变化。
中元节后,堂弟一家把老太太接到了深圳同住。本以为,今年终于可以在深圳安稳过年了。除夕那天,弟媳还在电话里告诉我,今年一家子就在深圳过年了。
可初一早上,电话又响了:“嫂子,我们明天吃完早餐就回老家!”
“老的小的闹着要回去就算了,你侄儿也闹着要回,说开七八个小时的车而已,不折腾。说实话,我和你弟弟,心里也是很想回去的。”
挂断电话,我和从城里回来过年的儿子凯聊起这事。他说:“可以理解。他们虽然在深圳工作生活了十几年,有了自己的事业,但在生活与文化上,始终没能真正融入城市。骨子里,根还在乡下。”
原来如此。
在深圳,他们是“外地人”;在衡阳,他们是“乡里人”;只有在泰山村,他们才是“自己人”。
这里有熟悉的乡音,有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有看着他们长大的邻居,有和孙子一起疯跑的玩伴。这里有老母亲种的小菜,有堂弟年轻时候爬过的山,有侄儿小时候捉过鱼的河。
城市给了他们房子、车子、事业,却给不了他们归属感。高楼林立,人来人往,却都是陌生面孔。而在农村老家,随便走走就能碰到熟人,聊聊家常,问问收成。
这种根植于血脉的情感连接,不是几套房子能够替代的。
正月初一,堂弟一家又从深圳出发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回衡阳”,而是“回老家”。从深圳到泰山村,七个多小时的车程,在他们眼里不是折腾,是回家
对很多在外打拼的人来说,过年回家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无论走多远,无论飞多高,那条回家的路,永远在心里。
因为故乡,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种情感归属。城里有房,不过是安身之所;农村老家,才是安心之地。
就像鱼儿离不开水,如同鸟儿归林。堂弟一家回到农村,是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源头。在这里,他们不必伪装,不必适应,不必融入。
只需要做回自己。
在深圳,他们是服装厂老板、老板娘;在衡阳,他们是买了房的乡村“成功人士”;只有在农村老家,他们是堂弟、侄儿、孙子。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明明在城里买了房,还要大费周折回农村过年的原因——
房子安放身体,老家安放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