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十二钗
电车离开一线海岸后,开始进入泉佐野。到站后,上来不少推着行李箱的游客,车厢里开始有悉悉索索的闲聊声。
我把视线从他们的大包小包、后背前推处,转向车窗外。
我想起一位读者对我的微信私聊,她说:
我们常常为了免受伤害,屏蔽一些感受,包括善意,称之为界限,警告自己和别人不能越界;用礼貌筑起疏离的篱笆,称之为教养。但你很奇怪,用人性中温暖的力量,自然而然地让别人喜欢与你相处。也不是用真心换真心这样简单的说法。
我当时这样回复她:不可否认,人性确实存在恶的一面,所以我们更要发现人性的善,善待人性的善。我只是把老师、老爷子给我的善,尽量传递给周边值得善待的人,不管对方与我相识还是不相识。
我强调:这其实也是一种传承的力量。
她继续表达观点:
我相信你的同学中肯定有很多善良的人,但他们为什么和老师没有这样的关系?如果说你的日本父亲是纯善之人,对谁都好,自然也会对你好,那他那么仔细地给你看合同,他被欺骗担保之后对人肯定是有戒备之心的,为什么对你不戒备?所以有时候好像不是简单的善良与不善良的事情,有很多自认为的善良却让他人受到了伤害。所以我好奇的是,你是用一种什么方式与人相处的,可不可以推而广之?因为身为一个母亲,看到美好的事物,总会心生羡慕,会想可不可以给自己的女儿?让她也可以拥有或者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她长长的文字后面,是一个捂嘴微笑和一个留着两滴眼泪哭笑不得的表情符号。
从上面这位母亲的文字里,我深深感受到了她对于女儿的拳拳的呵护用心,要是稍微不了解她一点家事,你会误以为她女儿还在幼儿园阶段,但其实她女儿已经在日本研究生毕业,目前正在考虑申请博士。
中国父母总是有操不完的心,总想给孩子一个尽量少辛劳的未来和人生,就像我自己,年过四十岁之后,就经常会想到我将来能给娃娃留下点什么?一点房产和一点金钱,或许能让他有点比较平稳的物质基础,但我更想让他了解自己的父亲是怎样一位来过这个世界的人,于是想到了文字。
我把经历的每一段故事,尽量用心地用文字形式记录下来。以后他不管在世界哪个角落,除了看我留给他的相册,他也能读着这些文章,感受和回忆自己的父亲。
就像当初看着他从母亲肚子里分娩,然后一天天成长,从他身上,我仿佛亲眼看到了自己从童年到少年到成年的成长过程,发现自己又重新活了一遍。父母对我的成长教育的短板,如今自己为人父,我尽量要避免,很多为子为父不经意的遗憾也希望可以弥补。或许,这就是生孩子最大的意义吧。
回到上面母亲的提问,我回她:一定要说,只能用时间两字。再讲得玄乎点,用缘分两字可以抽象概括。
她又继续说到:
而且你和越南人,还有其他一些刻板印象里不太好的国家的人,也能友好相处。
我没有回她,但我内心里觉得,这个可以回到我上篇的结尾处:天下没有完美的朋友,只有不包容的心态!尽量记住对方美好的一面,带着善的回忆,那样你的人生也会以善居多。
但回想起来,我又不是生活在一个真空世界,哪能避免不接触这个世界恶的一面?
比如还是大四时,去深圳找实习学校。一位自称是从日本留学回来、对日语和日本文化颇有研究、俨然一副衣锦还乡样的南昌老板,招了我去自家的培训学校。第一批给我招的学生,是十二位女人。
后来我从她们的言行举止等蛛丝马迹,琢磨出她们应该是不小心堕落于风尘之人。但她们有上进心学日语,胸怀更广阔的目标客户:日本商人。从另外一个层面来讲,本身也是件积极之事。
她们从小多多少少受些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对我这位小老师很尊重,没有丝毫的动手动脚,我很感激她们当时对我这个处男之身手下留情。现在回想起来,我愿意用“深圳十二钗”来称呼她们。
其中有一个与我特别亲切,像长姐那样待我,我愿意用“大钗”来称呼的,两个月后,向我借急救钱。理由是老家父亲住院了,她金额不够,亟需有人伸出援助之手。
我本是怀疑,但怀着宁可信其有,助人胜造七级浮屠之善心,带上一个月的全部实习金,特意包了红包,来到她租的房子,双手递上。她当场给我煮了一锅老母鸡汤。
后来,可想而知,是有借无还,她也没来上课了。
事后,我只能感叹,深圳的老母鸡汤,贼贵!
再后来,我要回校拿毕业证,那个海归老板,以公司资金紧张为由,扣了我半个月实习工资。
杭州画廊刚开那会儿,我在中国美院毕业展认识了一些学生,有几位要把他们作品存放到我画廊展示并希望售卖。其中一位研究生毕业后,要去我的母校一一浙江师范大学当教师,她把三张巨幅作品寄存我这边。刚毕业的“艺术家”心气儿都比较高,作品定价也居高不下,作品3个多月都无人问津。
当时我画廊展览安排比较繁忙,鉴于空间无法长时间存放这么大体量作品,我在隔壁朋友的好心下,把作品移去他们工作室。谁知,她在打扫卫生时,不小心把一张凳子打翻,给画的一个角落砸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我让合作装裱的师傅帮忙修复了这个洞,精细到不用心,根本察觉不了这个瑕疵。她的研究生导师来我这边喝茶,也说问题不大,不影响售卖。
碍于责任,我还是把这事诚实向艺术家本人说明了情况。谁知,捅了马蜂窝,她不但自己,还派他男朋友亲自从金华赶来,与我当面谈判,力争让我赔偿。我后来想着,时间和精力耗不起,如她所愿,赔了上万款。
来日本后,线下遇到不客气的人几乎没有,网上倒遇到过一个一听我是中国人就让我滚回去的网络暴民。
我当时也不客气,轻描淡写地回复他:从你的日语辞藻与修辞表达,我猜你应该没有上过大学,可能高中都没有毕业吧?父母还健在?估计你还是孑然单身吧?不等他回复,迅即拉黑。
老子的日语也不是白学的!有本事,你学好中文再来回骂我啊!
论掌握一门外语的重要性!
哦对了,线下遇到过一例,不过不是直接针对我。起因是前方突发事故,电车停运,广播让所有乘客下车等候或者改乘其他班次。这还是将近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广播还没有中文放送。听得懂日文的都下了,继续留在车厢内的自然是一群茫然不知的外国游客。
我正在整理大包小包行李,准备下车,这时从这列车厢的首座开始,有个日本人一边手指着各位依然坐着的游客,一边趾高气扬地穿过整个车厢,故意绕道最后门才出去,一边嘴里放肆地不停地骂着:バカ!
我当时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光天化日下、对着别人骂的日本人,本想回骂过去,不过看他那穷酸的服装打扮,心想算了,就是个垃圾人,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能唯一的长处就是会日语了。
后来我拍拍坐在我前面的几位,示意他们下车。
......
电车广播:前方到站京桥站!
此刻,电车已经进入大阪市中心,我马上要下站啦。
(差点习惯性要去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打开遮阳板,系好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