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我高中毕业去了深圳打工,那时只想多赚点钱。临走时,我妈说能挣到钱最好了,万一挣不到钱带回一个姑娘当媳妇也可以。带我南下的老乡求人介绍把我送进了公明创维。那时的深圳,男孩进厂很难,尤其像创维这样的名企,更难上加难。
为此,我花了200元的介绍费。进去后才知道,我这200还是少的,有人出了400甚至500才进到创维。可见当时创维多吃香。
创维电子厂大部分都是普工,我也不例外。但是电子厂男生极少,女工特别多。有些长得不怎么样家里又穷的男子,花钱进厂,最大的任务是找一个媳妇。进创维后,我就发现,这样的例子并不鲜见,找媳妇的成功率很高。
我刚毕业,还恨羞涩,不太懂男女感情。可是我刚进厂不到两个月,就有几个女生主动约我出去吃夜宵,因为囊中羞涩,又大男人主义,我全部拒绝了。现在想想,觉得自己太保守。
后来一个叫阿娟的湖北女孩一直约我出去逛公园,我也是拒绝。但是她不死心,又约了我几次,我不好再拒绝,就答应了她。
那会儿公园里面还有溜冰场,阿娟说它学会了,问我会不会。我说我不会,她就要教我。
我不会溜冰,害怕被人笑话,不肯进场。结果阿娟二话不说,先去买了两张票,然后拉着我进了场。
溜冰场上好多打工的男女在开心地溜着,他们那娴熟的动作让我觉得好自卑。结果,阿娟并没有瞧不起我,反而很热心地教我。
我很是不自然,有点扭捏,相反,她远比我热烈。主动拉着我的手,慢慢挪动步子,真是手把手地教。可不知是紧张,还是对溜冰有种天然的排斥。我学了许久,也不得其法。有一次,还跌倒了。不但我跌倒,连带把阿娟也拉倒在地。好在我用身体挡住了她,不让她碰到地上。
阿娟青春年少,妩媚性感。这样的女子,我讨厌主动的女孩。
这次身体接触,阿娟没事人一样,好像习以为常,我却羞红了脸。之后,她又叫我去溜冰,我坚决不去了。
当然,还有个更重要的缘由——我家境窘迫,我揣着改变穷日子、让家人抬头做人的念头出门打工,一心想谋条好出路,拼出个模样来。
临近年关,我总算等来个机会,跟着一位资深的机修师傅学手艺,心里憋着股劲:只要能熬成技术员,工资就能翻一倍,这可是我当时最真切的梦想。
机修工常要和品质部打交道,部门里有个叫阿香的品检员,不知怎的,总爱挑我的刺,一点小问题都揪着不放,动辄就开单批评,让我在车间里很是难堪。我绞尽脑汁想化解矛盾,却始终没个法子,心里又气又闷,干活都提不起劲。
有天晚上和师傅凑在一起吃宵夜,就着花生米喝了两瓶啤酒,我忍不住吐了苦水,说起阿香处处针对我的事。
师傅听完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低声教了我一招,让我试着主动示好,先请她吃顿饭缓和关系。
我半信半疑,却也实在没别的办法,隔天便硬着头皮找阿香,支支吾吾地提出请她吃顿便饭。
没想到她没推辞,一口应下。饭吃得还算平和,席间我主动道了歉,说自己干活可能还有不细致的地方,麻烦她多提点。吃完饭后,我脑子一热,又顺嘴提议去附近的投影厅看个片子,本以为她会婉拒,毕竟孤男寡女,难免尴尬,可她几乎没犹豫,点头就同意了。
投影厅里光线昏暗,只有荧幕上的光忽明忽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爆米花的甜香。片子刚播没多久,我正看得有些出神,忽然感觉手背一暖——阿香竟主动牵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软软的,我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僵住,连荧幕上演了什么都看不清了。那是一部带着些暧昧的生活片,荧幕上的男女主角情到浓时,难免有亲密的动作,周遭的氛围也跟着变得微妙起来。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体正一点点朝我靠近,胳膊挨着胳膊,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半分欢喜,反倒满是抵触和不安:一个女孩子如此主动,未免太过随意了。我心里暗暗给她下了定论,觉得这样的姑娘,绝非能安稳过日子的良人,也更加坚定了和她保持距离的想法。
那部片子仿佛格外漫长,我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熬到散场,我找了个借口说宿舍要关门了,便匆匆和她分开,一路快步走回宿舍,心里还砰砰直跳。
当晚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阿香牵我手的温度、靠近我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闪过,越想越觉得后怕:若是真和这样作风大胆的女人扯上关系,将来若是娶了她,家里的日子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从那之后,我便刻意躲着她,不再和她有任何私下接触,工作上的交流也只说正事,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阿香显然察觉到了我的态度转变,之前的针锋相对竟变本加厉,对我的工作挑剔得愈发苛刻,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小瑕疵,她都揪着不放,甚至在部门例会前当众点名批评我。
我们俩的关系降到冰点,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车间里的同事都看在眼里,我心里的憋屈和委屈攒了一大堆,却又无处诉说,只能咬着牙埋头干活。
就在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听说阿香谈恋爱了,男方在隔壁路口的五金厂当仓管员,每次来接她,她都特意走到车间门口,说话做事带着一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儿,像是故意做给我看。
看着她那副模样,我心里的不甘瞬间被点燃:我不能就这么被她看扁,不能一辈子困在这个车间里受气,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这股气成了我前进的动力,半年后,我咬牙辞了职,凭着学到的机修手艺,跳到了另一家规模更大的电子厂,正式当上了机修员,工资也涨了一截,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但我知道,这还不够,我不想一辈子只做个机修工。
一年后,我瞅准机会,转行学起了人力资源,从最基础的招聘、考勤做起,白天上班,晚上啃专业书,熬了无数个通宵,一点点积累经验。两年后,我凭着扎实的专业能力,以HR专员的身份入职了创维,彻底告别了机修车间的日子。
而阿香,早已从之前的工厂离职,听老同事说,她回老家结婚了,只是婚姻过得并不幸福,和丈夫矛盾不断。
我在创维一待就是三年,从专员做到主管,攒了经验,也开阔了眼界,之后又跳槽到另一家上市公司,一步步往高处走。这些年里,我吃过苦、挨过累,遇到过职场的尔虞我诈,也经历过生活的起起落落,可无论多难,我都没忘当初出门打工的初心,没放弃过想要变好的理想,始终咬着牙,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如今,我早已在深圳安了家,买了房,妻子温柔贤惠,孩子活泼可爱,一家人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现在上班,偶尔会路过公明,每次走到那片熟悉的区域,往事就会涌上心头,阿花的淳朴、阿香的尖锐,都成了记忆里的片段。而对于阿香,我心里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怨怼,反倒多了几分感激。
若不是当年她的处处针对,若不是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刺痛了我,或许我还会安于现状,守着一份机修工的工作得过且过,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她的出现,竟成了我人生路上的一剂“强心针”,推着我一路向前,走到了如今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