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城市进入高楼时代后，高空抛物致死致残的事件屡有发生。一枚重30克的鸡蛋从30层高楼抛下，其冲击力足以对路过的行人产生致命危险。高空抛物成为现代都市难以根治的痼疾，也被称作是“悬在城市上空的痛”。
2022年3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十一）》生效，高空抛物正式入刑。当天，江苏常州溧阳市人民法院审理了一起高空抛物案件，被告人犯高空抛物罪被判处有期徒刑6个月，成为国内首例高空抛物罪案件。
“在司法实践中，涉及高空抛物的案件很多时候找不到直接肇事者，原告有时候就直接起诉一栋楼除一楼以外的所有住户，最后往往是所有住户共同赔偿，这是很不公平的。”广东盈隆律师事务所律师王学堂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
高空抛物事件发生后如何溯源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近一两年来，国内一些小区开始装上了高空抛物智能监控系统：在小区里面安装摄像头仰拍楼体，在抛物事件发生后，通过算法识别高空抛物行为并进行轨迹分析，进而准确找到肇事者。
记者注意到，从去年开始，深圳一些小区开始试点安装高空抛物智能监控系统。今年7月，深圳市多个小区也作为试点小区装上了上述系统。那么，该系统的监控效果如何？又能否大面积推广呢？
试点：小区里的新系统
冠铭雅苑小区位于深圳市南山区，共有3栋住宅楼，每栋楼高33层。据悉，该小区属于人才公寓，目前有1100余户、3100多人居住于此。“这边是政府的人才保障性住房，住进来的基本都是一些公司的管理层或者技术骨干，他们的老人和小孩也都在这里。”冠铭雅苑物业管理处安全主管刘文佳向记者介绍道。
冠铭雅苑小区 图片来源：实习记者 陈浩 摄
今年7月初，由政府出资引进，小区装上了一套高空抛物智能监控系统。8月12日下午，记者来到该小区，看到每栋楼每面墙都装有两个朝上的摄像头，摄像头离地约5米高，离墙体约1.5米远，整个小区一共装有30个拍摄高空抛物的摄像头。据悉，每面墙分低区和高区，低区是3楼到15楼，高区是16楼到33楼，两个摄像头有不同的安装角度，分别拍摄低区和高区两个不同的区域。
在小区监控室，记者注意到有一扇显示屏幕专门用来监控墙体高空画面。刘文佳给记者演示了系统是如何运转的：监控源视频显示，从楼体高层掉落下来一个玩具，肉眼几乎看不清；算法分析以后，视频中的玩具由红线标明，呈抛物线坠落；同时，画面清楚地标出了玩具是从哪一户的阳台掉下来的。
“每一层楼每一户都会提前录入系统中，东西掉下来的时候被安装的摄像头抓拍到，然后就会有一个轨迹分析，能准确地分析出东西是从哪一层哪一户掉下来的。”刘文佳称。
刘文佳表示，装高空抛物智能监控系统之前，小区里经常发生高空抛物事件，但基本上找不到肇事者。“装了以后一共监控到7起抛物事件，有了监控作为实质性证据以后，便于我们上门处理，也有利于小区管理。监控也主要是起一种威慑作用，小区住户都挺认可和支持的。”
冠铭雅苑小区高空抛物监控显示器
图片来源：实习记者 陈浩 摄
据悉，该监控系统的摄像头是普通的摄像头，智能分析系统则是由中科院负责安装，数据分析也由中科院来完成。“我们这边也是作为一个试点，发现有哪些不足的话，我们会跟他们（中科院）反馈，那边后台会进行处理。”刘文佳称。
标准：形成行业共识
去年7月，深圳市安全防范行业协会联合20余家安防企业，对《高空抛物智能监控（报警）系统工程技术规范》（以下简称《规范》）进行立项。深圳市安全防范行业协会副会长王达是《规范》的主要起草人，《规范》已于去年12月31日开始实施。
“当时深圳发生了好几起高空抛物致人死亡的案例，立法层面也在逐步推进，但如果找不到肇事者的话，让全楼的人都受牵连，这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王达介绍，在这种背景下，他们想通过技术的方式来解决高空抛物案件中的物证问题。
王达称，在《规范》出台之前，深圳一些企业已经开始做高空抛物监控方面的应用，但还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和一个完整的系统。“过去的小区监控中，也有作为高空瞭望的摄像头。但早期的摄像技术仅仅是把图像记录下来，影像非常模糊，不能作为法庭证据使用。人工智能技术融入进来以后，高空抛物监控才走到了更进一步的发展。”
据王达介绍，目前高空抛物智能监控系统一共有三种技术路线：
第一种是把用普通摄像头拍摄到的高空抛物画面传送到后台，通过系统来对视频画面进行处理，最终由轨迹分析来溯源到是哪一户实施的抛物行为。当一个小区有二三十栋楼，安装了上百个摄像头的时候，数据传输压力会很大，时效性也会差一点。
第二种是将AI视频分析算法内嵌到前端摄像机里，当摄像机捕捉到高空抛物的事件时，摄像机可以立刻进行研判和计算，快速准确地定位抛物源头和记录抛物路径，同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在监控中心发出报警信息。目前运用得比较多的是这种前端处理技术。
第三种是把所有的监控录像传输到云端，通过云端来进行数据分析和计算，传输速度会比较快，但数据传输量和产生的费用也会大一些。
高空抛物轨迹分析 图片来源：实习记者 陈浩 摄
“所有入住小区高层的人，在发生高空抛物事件的时候都希望自己能够免责，因为他不是当事人，也不想受到牵连。目前来看试点效果非常好，监控系统也能起到一种警示作用。”王达介绍。
争议：隐私的边界
今年3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十一）》生效，新增高空抛物罪：从建筑物或者其他高空抛掷物品，情节严重的，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当天，江苏常州溧阳市人民法院审理了一起高空抛物案件，被告人犯高空抛物罪被判处有期徒刑6个月，成为国内首例高空抛物罪案件。
“在以往司法实践中，高空抛物行为需要造成一定后果才能构成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故意伤害罪或故意杀人罪，导致高空抛物行为入罪门槛较高。”广东盈隆律师事务所律师王学堂称，在高空抛物入刑之前，高空抛物相关案件主要是用民事方法追究责任，倾向于民事赔偿。
王学堂分析道：“在司法实践中，涉及高空抛物的案件很多时候找不到直接肇事者，原告有时候就直接起诉一栋楼除一楼以外的所有住户，最后往往是所有住户共同赔偿，这是很不公平的。”
对于高空抛物智能监控系统所拍摄到的画面，王学堂表示可以直接用作法庭上的证据，但其也表示了对侵犯公民隐私的担忧。“单靠摄像头不能解决问题，要杜绝高空抛物行为，最终要靠个人自觉、社会监督和法律制裁。”王学堂称。
王达则表示，完全不用担心个人隐私泄露，他分析称：“从技术的角度来讲，选择合适的位置安装摄像机，会最大程度减少个人隐私泄露的风险。其次，整个系统是封闭的，外人不可能通过系统的连接得到这个影像。最后，在系统的管理日志中，会记录谁曾经查看过监控录像。”
刘文佳也表示，小区在安装监控系统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住户的隐私问题，“有住户反映过这个问题，我说不会拍摄到你们房间里面的情况，我们只是针对阳台。”在小区监控室，记者看到摄像头能清楚拍到阳台，房间内部的情况则很难看清。
深圳一家安防企业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在安装调试的时候，可以使摄像头不拍到住户家里的情况，且在算法中可以只针对高空抛物，不进行人脸识别。
普及：需解决资金问题
据最高人民法院统计，2016年至2018年这三年，全国法院审结的高空抛物坠物的民事案件有1200多件，1200多件中有近三成因为高空抛物坠物导致人身损害；受理的刑事案件有31件，31件里有一半多造成被害人死亡。
那么，高空抛物智能监控系统能否大规模普及？据王达介绍，这种系统从去年开始大规模进入到小区里面，到今年5月份，国内有16个城市、300多个小区安装上了高空抛物智能监控系统。
王达称，目前普及系统的难点主要在于资金问题，“一般一栋25到30层高的楼，每栋楼需要有3个摄像机来监控，把后台分析系统和软件相关费用平摊到每一个摄像头的话，每个摄像机的建设成本在8000元左右。”刘文佳则透露，冠铭雅苑小区的高空抛物智能监控系统的安装费用达几十万元。
王达进一步分析称，如果是新建的小区，那么把安装系统的资金纳入到原始的基建项目中即可；如果是老小区改建，那么就涉及到谁来出钱的问题，如果政府能够解决一部分，物业管理出一部分，小区的本体维修基金再出一部分，各家各户再筹措一点，这样大家都能够接受。
据上述深圳安防企业工作人员透露：“目前深圳新建的小区很多都在安装高空抛物智能监控系统，老小区改造要动用本体维修基金，相对麻烦一点，也有一些老小区在安装。”
据了解，目前在行业中，华为、海康威视（002415，SZ）、大华股份（002236，SZ）等公司主要提供智能摄像头等产品，其他中小企业作为工程商和集成商，负责提供建设方案和实施安装。
“未来这一块市场空间还是挺大的，毕竟城市人口在急剧增加，高层建筑也越来越多。”王达分析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