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画的人,永远是个孤独的行者。
他要对自身、身旁、世界,所有的惊涛骇浪的人情世故,用极大的克制力维持创作环境的宁静、安详。
——黄永玉
上周末,我在广东美术馆看了一场黄永玉老先生在广州的新作展。展览汇集了黄老先生90岁后创作的百余件新作品,涵盖版画、彩墨、雕塑、文稿等形式,是他在人生最后阶段以全新心境、视野与笔法所进行创作的集中呈现。老爷子原打算在100岁那年举办一场百岁画展,可惜他的生命定格在99岁。
如今,这些画作,构成了「如此漫长・如此浓郁:黄永玉新作展」。
黄老的画风很另类,不止是欣赏画作,更像是听他在给你讲故事。
3个多小时的时间,被他近百岁高龄仍画笔不辍、文思敏捷的状态佩服。原来人生走到尾声阶段,依然可以是一段崭新的“拼搏期”。他的作品里始终住着一个“老小孩”,率真、幽默、充满生机,那份毫不修饰的真实与通透,让人感到既有趣,又格外治愈。
「如此漫长,如此浓郁」是此次展览的主题,这句话出自黄永玉1979年的散文《太阳下的风景——沈从文与我》,原文这样写道:“经历的生活是如此漫长,如此浓郁,那么彩色斑斓。”这既是对他过往生活的感慨,也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他厚重斑斓的一生,因此常被用作他个人画展的主题。
看黄老的展有一个鲜明的感受:他的画从不只是画,更是人生的注脚。他曾说过:“文学在我的生活里面是排在第一的,第二是雕塑,第三是木刻,第四才是绘画”。
这份深厚的文学修养,让他的作品始终带着温度和叙事在和你聊天。
尤其是画上的题跋,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尽是直白的感悟或者幽默的短句,让你仿佛在和这位“老小孩”在聊天,细细看来既有趣,又蕴藏着不少人生的哲理。
有些展你进去可能看得一头雾水,而有一种展哪怕你不懂艺术也能直达你的内心。
而黄老的这个展,属于后一类。
他说:“画画的人,永远是个孤独的行者。他要对自身、身旁、世界,所有的惊涛骇浪的人情世故,用极大的克制力维持创作环境的宁静、安详。”
这场新作展以《逍遥游》、《开口笑》、《十万狂花如梦魇》三个篇章徐徐展开。
跟着这个节奏走进不同展厅,如同逐步走进作者丰富的精神世界——在这里,一位老艺术家近一个世纪的生命历程中沉淀的苦乐,皆被转化为幽默的智慧。粗犷的笔触、诙谐的文字,道尽人生百态,却始终映照着一个洒脱、有趣的灵魂。
观者不仅能感受黄老对艺术的执着、对生活的热爱,而且近距离走进那个自由、鲜活而浓郁的艺术世界。
黄老对老庄哲学的领悟,融入了晚年的笔墨之中。在常人所谓的“暮年”,他将历史、哲学、与个人经历融为一体,把对自由与豁达的追寻画进笔墨线条里。
那些笔触看似粗放随性,内里却透着一股通透的洒脱,仿佛是对“逍遥”二字全新的诠释。
春夏秋冬
站在他的画前,你所见的是一种活泼的、不受年岁困缚的生命姿态——那是一个有趣的灵魂,以笔为步,在广阔的精神世界里自在行走的模样。
《宋元君到底想画啥图》95岁作
这是要表达什么?有点费解。
几名赤脚大汉转着圈儿由一个在另一个身上涂抹白色颜料,中间是两名懵懂小孩。画作四周密密麻麻的文字,于是扫码了解下创作介绍。
原来它出自庄子典故,这幅画里描绘八位狂放画师在无拘无束地创作,比喻艺术需打破常规,返璞归真。
《煞风景》
在这幅巨作前,很多观者久久驻足。
初看以为是寻常的花前月下,细看却震撼于笔下上千条细密而充满力量的树木纹理,以及人物流畅的动态线条,毫无苍老姿态。画中浓烈的色彩包裹着几分荒诞,精准的线条却又锚定着某种饱满的生命力。
它仿佛在说:即便外界总有声音来“煞风景”,内心的风景却可以自己决定。
作品一侧的墙面镶嵌着电子屏,正循环播放创作记录:九十五岁高龄的黄老,站在升降台上,手持画笔,在高达四米、宽逾三米六的画布前上下忙碌。那体力、控制力和依然鲜活的思维……让人佩服。
墙上的介绍写到:“这张画时间长了点,那是因为老。老人做起事来容易累,这是拼不了英雄的问题。做一件事慢慢来是另一种讲究,一种活法。与当年轻人掰腕子比力气不一样,现做现卖的年纪已经过去了。”
言语平和坦然,却透出深彻的清醒与自在。
于是,“年轻的90后”这一称谓,在此刻显得如此贴切。年轻,从来与时间无关,只与生命的状态相连。这是一位老人,用将近一个世纪积攒的通透与热爱,在笔墨间完成的生命宣言。
他告诉我们:岁月可以漫长,但热爱足以让它永远浓郁。可是回看当年,他也不过是别人嘴里那个“不上道”的小年轻。
《行囊》97岁作
题跋:在上海,一个老人家开我的玩笑说:看这小瘪三,讨饭还背满口袋书,还有十几斤重的磨刀石。
这话虚愰了七十五年,老人家早已离开人世,其实我那大口袋里起止书和磨刀石?还有刻过和没刻过的木刻板、木刻刀、笔墨纸砚跟颜料盒。现在想来好笑,那时候谁个敢笑?具备这幅家当的青年并不多,有的人连木刻刀怕还没看见过。哎!那时候一个孩子在外,自己要养大自己、教育自己、真不容易。到得老来,一身里里外外都是伤,本老头已算是个非常走运的人了——嗯哼!
十二三岁的湘西少年,小小身躯背着重重的行囊走出大山,在福建做瓷器学徒,开始自学木刻。黄老曾经这般走来,在事业刚起步的时候,周围充斥着很多声音,一旦不符合主流的审美体系,大概率被淹没。
所以,你只能积蓄力量、等到自己站稳,有话语权了,才能坦然回应当初的质疑:“那又如何?”
老小孩对世界依旧保持着好奇。(像不像在蛐蛐别人?哈哈......)
这幅画看起来饱满繁密,他将七十多种植物、昆虫、药材共聚一图,现场观看极具视觉张力。如此复杂缜密的构图与线条,出自近百岁之手,堪称画坛“卷王”。
题跋长如随笔,字里行间透露着市井烟火与诙谐幽默,或许和他后来开始写作有关——画与文相应布局,尽是生动的鲜活痕迹。
《世上难得醉夫妻》差一二十天就九十八岁了
题跋:“莫笑我还学少年时,破船里装着个醉老妻”。
根本问题还是两口子难分难舍的老爱情,要道理说不出道理,只是一种绝对不离的恩爱。这种状态还不干杯干杯[干杯]干吗?
《广陵散》
题跋:嵇康你这个傻小子!不想想人都不要了,还管甚么广陵散?广陵散从此绝矣乎!
嵇康是魏晋名士,也是“竹林七贤”的核心人物,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因不与合作的态度触怒当权者。
公元263年,他被判死刑,临刑前激昂弹奏古琴曲《广陵散》,曲终慨叹“《广陵散》于今绝矣”。
画中的嵇康侧身跪坐地上,双目紧闭,神色凝重,双肘奋力向上抬起,两只小臂垂直向下,十根手指头在紧紧的勾着什么。虽然画面没有琴,却让人分明感觉到有一张古琴在嵇康面前,嵇康正弹到激昂处,感觉琴弦都快要崩断了。
简明的线条勾勒出扭曲喷张的人物动态,恰是嵇康与身处时代的写照。
《庄周钓鱼》 作于96岁
题跋:有的聪明人打从小学开始,甚么事都不要做,只是专心读书,永远地考第一,长大了也甚么不用做,他的专业就是一个字“想”。想、想、想,自己觉得可以了,就把所想的东西写成一本本很厚的书来。他的工作本身很多人都不清楚,写出的东西自然更不容易懂了。大家都尊敬他,死了还哭。
画这张画花了很大心思,无聊!
《庄周钓鱼》一画,初看只见趣味:老者垂纶,竟钓起自己衣角。细读题跋,方知画中意指那些“善考试、善玄想、善著书,却远离实践”的本本主义。
思想可游于天地,行动却难钓一鱼。精神的高度与落地的能力,在此截然二分。
对于这种长期运作的体系困境,若持续奖赏空谈,轻忽落地与担当,则“钓到自己衣角”的便不止一人,而可能成为代代相续的现象。至此,画作已成一面映照现实的镜鉴。
论起讽世的力道,文化人更高明。
《蝴蝶梦》 96岁作
题跋:一人梦中拾得绍兴酒一坛,欢喜之余,想找个路子微暖再饮,不料梦醒,顿脚后悔曰:“其实凉着喝也是可以的。”
《玩手机》96岁老头作
题跋:旧时代撞电线柱子是看书,今天撞电线柱子是玩手机。
《紫砂壶展请柬》 95岁作
题跋:“年纪大了,活得好好的,空耗着双手总是愁人的,所以找了这些事来做。您有空请来看看。”
一个双手提起茶壶、露出肚脐的九十五岁老头的自画像。
路是公家的,命是自己的
家大有家大的难处
凡事都要考虑万一
各有撑法如何到彼岸
年老力气衰,屙尿打湿鞋......
“黄氏幽默”诙谐地表达出对年老的无奈。
画面左侧钤印“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两句皆出自《世说新语》。
这方印章恰似他一生的注脚——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与自我对话、较劲,最终选择坦然地成为自己。这份独属于湘西文人的桀骜风骨,在他身上贯穿始终。
既是个性,亦是宣言,
很cool。
《圣诞开心》98岁作
题跋:我查过书,圣诞老人的年龄和我们大书法家王羲之差不多。如果交通像今天那么方便,而两个互通书信早就是老朋友的话,那么兰亭雅集那一场一定少不了圣诞老人。你像那是多好的一场文化交流。熟人说,那时时间仓促,怕来不及找翻译。我说不怕,有我。朋友说你又不懂荷兰文和英文。我骂我这个朋友几时晓得我不懂外文的。
《新年好》
老头儿携他的全家(猫猫狗狗)给大家拜年。
我九十八了,活该请您来万荷堂喝一杯。这大概就是所谓有趣的灵魂!
《开口笑》是黄老的真性情所在,晚年他最常说的四个字是“我要干活”,以“90后姿态”挑战年龄限制,以幽默自在的态度面对生活,他用充满幽默与智慧的笔触,捕捉生活中的瞬间美好。
题跋:《生命里难以承受的轻》是捷克的米兰·昆德拉写的。他是一九二九年出生的人,比我小五岁,跟捷克我比较熟,五十年代我教过不少捷克留学生。这本书很出名,翻译成几十国的文字,后来国家开除了他,这本书获得诺贝尔奖。
这是本爱情小说,感动过我。不过我不太喜欢那个“轻”字,干吗轻呀就不能承受?我一辈子承受过迫害和恩情,只是有时觉得“怪”而已。昆德拉老弟当能理解。
我今天九十九岁了,你是我的好朋友,请来我家吃顿饭喝杯酒,玩玩。”
画中的猫头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俏皮可爱。却不知在那个特殊年代,因为这幅画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猴说》
题跋:此猴原是广州朋友所赠,取名“依哦”。不料邮票一出替国家赚了大钱,这是我和依哦原先想不到的。四十年过去依哦逝世亦近四十年。日来市场又掀起一场新的热情,不料人间对于一只猴子尚有如此热情,真是令作主人的我不知如何过日子才好。
胜利
古时的诗人老说我在月亮上,幸好现在的科学家说月亮只是跟地球转的一颗卫星,和我毫无关系。
我不听政治笑话
兔子逼急了也咬人
像雁那样过日子多好
天不下雨娘不嫁人等着瞧您
兔子胆小到连做梦都在逃跑
兔子对乌龟说:这一次赢的还是您
黄老说:“漫画两个字听说是丰子恺先生从日本带过来的。丰先生一辈子为文化做了那么多贡献,世人真不该忘记他。我自小受漫画影响最深,包括成长以后的文化态度,我的世界观也都与其紧紧相连。受苦受凌辱之时,也以漫画创作态度处理,并得以排解。”
他眼中的美,深沉而鲜活——荷花与水仙是其笔下的灵魂。荷花以“墨底衬白”打破传统,墨色浓重中充满生机;水仙则以简笔与留白,延续着东方的清雅风骨。
晚年他仍不断探索,作品既承接“托物言志”的文脉,又融汇现代的意识,在水墨中走出新径。而他晚年创作的生命力,始终饱满如初。
他曾说:“我这辈子跟水仙的来往应算是最多的了……几十年就靠水仙提醒,时光倏忽,人世渺茫,眼看百年很快地到来,真觉得有点好笑和残忍。”
《水仙图》
“老朋友没有忘记我年年都从闽南寄水仙来,为何不书写姓名连回个信感谢地机会都不给”。
《冬日散步》90岁作
题跋:每到冬天,都有一些水仙花摆在桌上,自己买的或是朋友送的,甚至多年以来一直收到一箱不具名的水仙花邮件,因此我常有幸接近水仙,并且每年换着手法和口味书画。水仙叶子交错变幻无穷,花瓣转向总是让人发生新的惊讶,永无终了。彼我相对,默会无言处,有如散步当年之漳岩水仙百千亩垄头之上。此作庶几近之。年老神移,言语了无味道,若有所思。
住此多年很少晒太阳,因年老进出不方便。阁下无须讲解晒太阳的好处,我不喜欢人在我面前卖弄生活小常识。甚么多喝水、多散步、多晒太阳之类的废话。你看那些坐十年八年班房的犯人也没晒多少太阳,出了甚么毛病也不会是没晒太阳弄出来的。
看,黄老也是不喜欢听别人罗里吧嗦的。
《茉莉花》97岁作
题跋:小时流浪在江西的时候,住在信丰县民众教育馆,馆挨着桃江。有一角可以眺远的角楼,常听到对面江上的小船拉一首多情的、重复的曲子,久而久之自己也哼上几句,再之后就忘记了。过了几十年,听家乡妹崽忽然唱了这个调子,原来信丰听到的是红军,小船上的拉琴手应就是红军,错过了,人生原就是这样,不一定再也见不着面。
《曾经认识的一个女孩子》97岁作
这幅画的题跋很长,概括起来大意是:
八十多年前我还在演剧队里做事,有个特别的女孩。她生得好看却不会演戏,待人温柔又爱读书,活得自在潇洒。我们常在一起吃饭聊天,她总是大方付账,家里却乱得理直气壮。相伴两年多,不是恋爱,却比许多关系都舒服自然。
分别八十年了,给她刻的木刻像在谁的手上?她活着吗?还记得我吗?
她说喜欢看我静静地画画,好像不发一声跟我的画对话,我也不感觉背后挨着个人,一点动静也没有,免得我在专注中吓一跳,有时凑近的体温让我感知她再旁边,她会告我打扰了她和我的画的对话。”
《瓶菊》97岁作
题跋:人年纪一大,很容易手脚失去平衡。比如我这张画,原先还颇为得心应手,没想到画完一看,整个玻璃是个歪的。好笑的自己居然一点也不心慌,按照当年裱画师傅经验哲哲扣扣裁将起来......
《玉簪花》95岁作
余每逢花季总外出不归,辜负各花甚矣!
画面中,两人相依相拥,仿佛沐浴在春日余晖里,共话未来。
一旁的题跋温柔写道:“黄昏后当你在我怀中柔声歌唱,你知我心里有多少话要对你讲?你歌声唤醒我旧日的一切快乐……”
笔触间流淌的,是独属于他与妻子张梅溪的浪漫与缱绻。
老先生在病榻上,忆起七十八年前与夫人初遇时共唱的那首《小夜曲》,提笔回望将岁月深处的记忆凝于画布上。完成此作约一个月后,这位始终热烈活着的“老顽童”,永远告别了他深爱并无数次描绘过的人世间。
于是,这曲以画笔轻轻哼唱的《小夜曲》,也就成了他留给世界最后的一幅画、最后一句话,与最后一次温柔的凝视。
最后,我想把这幅画作为本篇分享的压轴。
这是黄老先生在99岁时画下的作品,愿上天给每个人都有一个美好平静的夜晚。就像我们珍惜每一个美好的“今夜”,去渡所有不够圆满的当下一样。
愿上天给人间每个人都有美好的今夜
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十年如此,百年如此
告诉子孙们,人应该拥有如今夜之权利,过宁馨如今夜之日子
这幅留在人手,惟愿它能平安保存下来,欣赏它
试着猜想作者和观众当年在这幅画前的笑容和笑声......
比如考古学家举它对未来的某一天如今夜的观众说
这幅画是个九十多近一百岁的老头画的
水平虽然算不得高,流传至今
起码能给后人一点欢喜
告诉我们,那时候人们是如何打发日子的
展览的结束语很戳人。
美,很易消逝,艺术的使命是挽留。
就像黄老画中从未熄灭的热情与畅怀的大笑,因为艺术,那些瞬间的美好,得以永驻,得以鲜活。
展览画前人影流动,轻声言语、笑意盈盈......
值得分享的太多,但无奈篇幅有限。只能说这么多了。给所有正年轻的、正中年的、正困惑的你说一句:“怕什么,不过来人间一趟,走你自己的路,去你向往的地方。”
唯愿我们皆能在生活的美与丑、善与恶、光与暗中,生长、愈合、茁壮——直至学会如月光落笔,将生命写成三个词:
爱
怜悯
感恩
然后,走入更明亮、更温柔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