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广州是个没有“历史”的城市。恰恰因为历史的稀缺,广州更珍视它拥有的一切,用力保护它,发挥它的最大功效。广州也在现代的语境下,创造出独有的文旅方式,吸引着更多的外来者。
历史的复原
/南越博物院
它分为两个展馆,一个是南越王生前的御苑遗址,一个是死后的墓穴珍宝。赵佗陵墓的发现,如一个时空胶囊,将岭南文化带入到二千多年之前。人们不再只是凭空想象,而是以实物为例,见证这座城市秦汉时期的文化风采。
它是与众不同的。环形的玻璃悬空栈道,只有人半身高,开放式的景点,没有遮拦,从高处看御苑遗迹一览无余,仿佛身临其境。而博物馆不只讲述南越,还有南汉遗风;“看见岭南—广东省‘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也汇集了1990年以来广州11项重大考古发明。王墓展区建筑采用岭南的红砂岩,莫伯治设计时使用三角形结构,与贝聿铭的卢浮宫作品有相似的意味,是否同样在向埃及金字塔致敬,追溯着人类最早的起源。展览在下层,墓穴建在一个山坡之上,一层层阶梯,需要缓缓走上去才能抵达。这一段长长的路,我们有时间做好朝圣的准备。
它不只属于过去。遗迹地砖上的图案,在时间里模糊却依然难掩雍容之气。中间四只蝴蝶互相对称,边饰牡丹争相绽放,“富贵蝶蝶”的美好寓意被复刻在博物馆“门”上作为装饰。古人的审美不仅不过时,还在引领着当下的艺术风潮。当年的砖瓦片,虽已支离破碎,却被嵌于一整面墙上,供游客用手触摸。文物不再只是被束之高阁,它是有温度的。橱窗里的舞姬,不只是“文物”,它变成了文创品,成为书包挂件,案头摆件,冰箱装饰。筒瓦碎片上的古人形象,俏皮的锥髻,下垂的肥肥大耳,是博物馆吉祥物的灵感来源,它有了生命,带着历史的故事深情款款而来,又被赋予当下新的传播使命。
/十三行博物馆
小小的展馆,在人民公园入口处。外表不起眼,甚至有点破破烂烂的,里面却是别有一番天地。这里是“十三行”原址,进门处头顶的一幅长卷航海图,再现贸易口岸的繁荣盛景,将我们的思绪一下子带回到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
中国的南大门,在宁波等三个口岸陆续关闭后,广州成为全国的唯一。它迎接着来自荷兰,英国,美国等世界各国的船只。被称为“天子南库”的地方,占据清政府收入的40%,广州收入的60%。魏源统计,清政府的白银有60-70%是来自西方海外贸易。而在《华尔街日报》2001年公布的,过去1000年中最富有的50个人中,十三行商人伍秉鉴榜上有名,他的财富按现在估算高达50亿美元。
繁华盛景的复原以生动的布展为基础。沙盘模型标记着十三行附近的每条街道,每家商行所处的位置,清晰地划定出贸易往来的地理边界。船舱模型以侧切面的立体形式,还原明清时期的运输智慧:下层是石头,中间是瓷器,上层是茶叶和丝绸。广式的英文对话:“chinchin,long time my no hab see you(请请,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what thing wantchee(您想要什么?)”,有趣地再现当年的会面场景。交谈不用普通话打官腔,而重实际的情感交流,这也是市场经济效率的某种体现。
在以“政治”为核心的体系之内,我们以一套固有的但却不自知的叙事逻辑理解明清时期的中国。尽管商业被写得太少,但其并不是完全的消失,它在某个地方曾如此辉煌地存在过。如博物馆前言所及:“历史造就了十三行,十三行也造就了历史”。“十三行”难以复制,但如何诉说那段时光,那便是后人的艺术水平。而从一个旅行者的角度,博物馆复原了一段活灵活现的历史—它没有如流星一般转瞬即逝,而是如星辰一般灿烂辉煌。
/中山纪念堂
在广州,有许多关于“中山”的纪念:中山纪念碑,中山纪念堂,中山路,中山大学。中山纪念堂的主调宝蓝色是孙中山先生生前最喜欢的颜色,低调稳重,素雅高洁。建筑外部采用八角重檐,金光宝顶贴满法国金箔,内部礼堂是巨大的弧形穹顶。中式古典庄重,西式简洁实用。先生生于广州,1921年,在现中山纪念堂所在地宣布就任中华民国非常大总统。1924年,建立黄埔军校,为中国培养了大批军事政治人才。中国各个城市还在陆续建立“中山纪念堂”,以各种各样的形式缅怀伟人。
如果以西安代表秦朝,开封代表北宋,北京代表明清,那广州则是辛亥革命到国民革命时期最好见证。纵观过往,一个陶罐,把人类的历史带到商周时期;一个司母戊鼎编钟,见证古代技术的巅峰和艺术的起源。但它摆在橱窗里,或被放在仓库里,非特殊场合不得展出,我们不禁想,它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的现实生活会因为它们的存在而变得不一样吗?文物背后,展现的是一个想象的世界,是另一个时空。它因为距离我们太过遥远,而无法与当下产生连接。但广州不同,我们静静站在这礼堂之中,似乎还能感受故人的呐喊,教我们不断解放头脑,践行“振兴中华”的誓言。
“广州”式的旅行方式
根据数据显示,广州飞机每年的起落架次约为46万次,在全国仅次于上海和北京。即便它在中国的最南边,依然没有阻止旅人探寻它的脚步。站在老城区,头顶几乎每五分钟之内,便有一架飞机飞过。似乎广州是有意将机场建在离城市中心不远的地方,人们便能时时刻刻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流动。有人离开,有人到来,但它始终被新的面孔填满,广州从不缺对她抱有兴致的人。
除了交通之外,当地的花费也是考虑因素之一。这几年去别的城市,往往会感慨景区高昂的门票价格。今年去往苏州,拙政园70元,虎丘50元,留园45元,周庄45元,对比之下,广州大部分景点门票在20元以内,同时还有许多免费的景点。这就友好很多。
饮食也是广州的一大特色。早茶中的“四大天王”:虾饺,叉烧包,蛋挞,烧卖,不只用来填饱肚子,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一杯茶,一份报纸,便是一整个上午的消遣。悠闲的生活图景是我们现代人渴望逃进的理想世界。当我们在快的节奏中迷失自我的时候,广州反其道行之,它时刻提醒我们,慢是种人生态度,是值得品味的人生哲学。
城市宣传遍布在各个角落。树,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连接起这座城市的生命。越秀公园的紫荆树,榕树,木棉,它们身上挂着吊牌,标明自己的身份,像是为生长在这里而感到无限光荣。那棵一百多年的白兰树,饱经风雨,见证着中山纪念馆一次次的变化。一个临街的民用住房,贴着“广州市传统风情建筑”。站在街口等红绿灯的间隙,抬头便是“龙津西街”的过往介绍。城市的独特性就在这不起眼的街头巷尾。
从华林寺出来偶遇锦纶会馆,门面不大,却是海上丝绸之路的缩影,也记录着丝织行业的发展。清朝岭南的建筑风格,屋脊上雕刻有人物,鸟兽,花草,鲜艳生动,颇有陈家祠堂的意蕴。广州不是一下子展现给你全貌,而是架起一个梯子,或是打开一扇虚掩着的门,撩拨着你的好奇心,等待你去发现些什么。在不经意的地方,如果你愿意驻足观看,势必会多了解它一些。
广州在文旅方面将历史的遗迹挖掘之后,也在不断地寻找新的增长点。随着“度假村”概念的提出,长隆景区不断成熟,游玩的场景更加丰富:既能近距离触摸动物,还能全然置身于一片热带生态之中,不失为大小朋友的“梦幻乐园”。小蛮腰,“中国第一塔”,2010年动工,继镇海楼之后,成为广州的另一个地标性建筑。当夜幕拉开,一条条盘旋而上的镂空钢柱便露出它的真颜,含蓄地炫耀着广州的科技力量。璀璨夺目的灯光如一道坠入人间的彩虹,如梦如幻,也难怪旅行者为她倾倒,为之沉迷。
广式旅行,不能用某种方式来概括,因为它是各类文旅类型的交织。有层峦叠嶂的山峰,有缓缓而过的江水;有来自西方信使传递声音的教堂,也有中式南方美学的骑楼;有厚重文艺的文化街区,也有闲庭漫步的城市公园。它可以是轻盈的,也可以是沉重的;可以是轻松的,也可以是值得玩味的。它满足了不同人群的旅行需要。
我想“随性”是打开它最好的方式。还记得那天,我在街上游荡,一下子被旁边的荔湾湖所吸引。傍晚,金黄又柔美的阳光洒在水波之上,这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可爱的鸭子船随风飘动,茂盛的柳条沿河荡漾。人们临街或跳舞、或散步、或打羽毛球。公园开了很多新的咖啡店和书店,广州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你,回到慢节奏的生活里去。
顺着恩宁路走,当地的住户临街售卖猪脚姜、马蹄水、芝麻糊、猪肠粉、钵仔糕、鸡仔饼。看到我在拍照,阿姨把铁桶里的陈皮活血红豆汤表面抹匀,热心地说,“拍吧,拍吧。”沿街路上保留着联排骑楼,打铁的,卖玉雕的,做肠粉的,一家家走过,像是经历了广州的百年旧时光。偶遇粤剧艺术博物馆,它建在古香古色的园林中,给平日忙碌的上班族一个放松的去处,既能欣赏现场的戏剧表演,也可以只在园子里坐坐。两侧居民楼林立,一座小桥穿溪而过,月亮倒映湖中,今夜适合和当地人一起,慢慢地摇曳着小船,一同归于平静,归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