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儿子说要放寒假回家准备买高铁票,翻遍宿舍发现学生证不见了,特意打电话来叮嘱:赶紧在家找找,说不定是国庆回来落下了。我里里外外翻箱倒柜,学生证没找着,倒摸出个压箱底的宝贝——一本边角泛黄且有点皱的蓝皮电话本。

周末叔公来串门喝茶,瞧见我放在桌面的电话本了,当场拍着大腿笑出鹅叫:“NXB!这破本子还在!当年要不是它,咱俩裤衩子都得赔给铁路局!”
一句话,直接把我拽回二十年前那个挤成沙丁鱼罐头的绿皮火车春运,和那段又窘又好笑的逃票糗事里。
叔公其实是我高中三年的铁哥们儿,他后来去了华东地区读大学,我则揣着录取通知书南下广州。说是叔公,其实他就比我大仨月。但咱客家人的规矩,“辈分大过天,喊错会翻天”,我爸都得喊他叫叔,论起辈分他硬是比我高两辈,这“叔公”的称呼就这么钉死了,到现在都改不了口。
读书毕业后,我俩揣着一股子愣头青的闯劲,都想方设法留在广州谋生——毕竟是一线城市,机会多,而且离家也不远,不想回贫穷的乡下。那时候我们刚参加工作,工资也就大几百块钱,真是“月光光,照地堂,工资到手清光光”。我俩上班的地方也就10公里之内,平时有空就互相串门蹭饭,可出来工作没多久,钱没赚到几个,岁数倒是蹭蹭往上涨,女朋友更是影子都没见着。那年除夕夜,别人家灯火通明围炉吃年夜饭,我俩挤在叔公那间逼仄的老国企公司宿舍里,守着一张吱呀作响的上下铺,就着开水啃泡面,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想家的念头跟野草似的疯长。熬到年初一实在顶不住了,一拍大腿决定回去,摸着兜里不多的钱,想着试试买两张站台票就往火车站冲,毕竟春运期间人多眼杂,容易混进车厢里,并在读书时听过老前辈的光辉历史,买不到票时也干过这档事。

那趟绿皮车是从广州东站发往江西鹰潭的列车,走的就是京九铁路线,出了名的“站站乐”,甭管大站小站,基本都得停一脚,300公里的路程要走7个多小时,也记得那趟车有点破旧,凭站台票进入站台,还没检票呢,候车的人就跟潮水似的往车门或车窗涌。叔公骂骂咧咧地架起人梯,我踩着他的大腿往车窗里拱,活脱脱俩逃荒的孙猴。等我翻上去靠着车窗站稳了,又赶紧伸手把在车下急得直跺脚的他给拉了上来。
哐当哐当,火车晃悠了整整七个小时。车厢从一开始的过道站着不多的人,挤到后来人挨人、人挤人,连挪个脚的缝儿都没有,愣是没人查票。叔公嗦着五毛钱一包的方便面,油汤滴到裤裆上了还咧嘴笑:“血赚!省的钱够灌两扎冰啤!”
经过7个小时的车程,到老家小站的时候已天黑。我俩不敢通过检票口出去——那里不仅要查票补票,搞不好还要额外罚款,只能沿着铁路一路往前走,到了没有铁丝网的地方跳下去,省掉了这趟车的车费。双脚一沾着老家的红泥土,叔公那得意劲儿,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嘴里还念叨:“船头惊鬼,船尾惊贼,躲过一劫算一劫!”

本以为这逃票的法子百试百灵,返程的时候,我俩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又在老家小站买了一张站台票,准备扒上从鹰潭开往广州东站的列车回广州。心里还美滋滋地盘算着:到东莞再补票,是为了让我俩到了广州东站能顺利出站,还能每人省个20块左右,合在一起两人够去大排档搓一顿。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刚到惠州,下车的人比上来的人还多,车上一下子就空旷了不少,也没有之前那么挤了,火车刚出站不久,工作人员瞅着时机到了,就开始挨个查票了。那检票钳子“咔嚓咔嚓”响起来,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快到我们附近时,我俩吓得一激灵,一溜烟就钻进了厕所里躲着,可乘警的眼比老鹰还毒,早就候在厕所门口,等着我们乖乖走出来。
乘警捏着我俩的后脖颈冷笑:“没票?从起点补全程!”
这话一出,我急得舌头都打了结。我俩毕业后在广州工作,户口随迁到单位里,成了实打实的广州人,这广州身份证压根没法证明我俩是从老家小站出发的,连辩解的底气都没有。眼看就要掏六七十块的冤枉钱——这可是当时小半个月的伙食费,我手忙脚乱地摸裤兜,突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正是那本蓝皮电话本!

救星啊!我抖着那本比巴掌下点的绿皮电话本嚷嚷:“警察同志您瞅!你看看我的电话本,如果不是老家人,能记这么细这么多人?粮管所刘同学住建设路三楼308房,老爸在某城中学教师楼住,李同学在某镇政府,并备注有家庭地址和电话!……” 叔公也反应过来,赶紧从裤兜里掏出他那本同款的电话本,举到乘警眼前。
乘警半信半疑地翻着我俩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老家的人和事。班主任谢老师地址,哥哥的镇民政所办公电话,连小学张同学在深圳坪山打工、同学爸朱叔叔在供销社,电话地址都标得清清楚楚,个别“富人”还有BB机号码。翻着翻着,他还瞅见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忍不住念出声:“陈帅欠10元,他高三拍拖看电影借的,分手后不开心,就赖账不还当我欠他的。”
乘警翻完本子,又瞄了一眼我俩,突然开口,说着一口带着客味的普通话:“你俩说几句家乡话听听。” 我俩瞬间愣住,心里咯噔一下——估计他要么会听客家话,要么就是咱们老家周边的人,这是要验明正身啊。
我俩烧得脸通红,叔公先开的口,用带着赣粤边境腔调的客家话老老实实地说:“俺是赣粤边境客家人。” 我也跟着在一旁附和,绘声绘色的说着方言。
乘警听完,脸上的冷硬总算柔和了几分,又瞄了瞄我俩鞋边沾的山里红泥,终于松了口:“当你们俩没说谎,按小站补票,但必须加罚三成!”
三十五块钱拍出去,我俩心疼得直抽抽。叔公下车时腿还哆嗦:“TNND!下回宁可卖血也不逃票了!贪小便宜吃大亏,这回算是学乖咯!”

巧的是,这事没过多久,京九铁路就开通了到广州的快车,但会停我们老家小站。往后再回老家,速度快了不少,可再也没干过逃票这种提心吊胆的傻事。要知道当年铁路规定,无票乘车不仅要补全程票,还得加收票款,真要是按规定罚,这样多来几次,我俩那点工资根本扛不住。
如今啊,儿子用学生证买半价票,坐的还是风驰电掣的高铁,那速度可比当年的绿皮车快5-6倍了。可这本子一翻开,当年两个愣头青的穷酸、机灵和慌张,就跟老电影似的,哗啦啦在眼前晃。
那三十五块钱的罚款,不光买断了我俩后半辈子的“小聪明”,更藏着一代人回不去的旧时光。那些穷得叮当响,却笑得没心没肺的日子,就这么锁在这泛黄的纸页里,成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念想。

各位看官,你们当年出门求学打拼,有没有过类似“逃票”的窘迫小插曲?评论区分享一下呗!
往期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