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深圳,马路已经没什么行人了,但城市并没有睡。
一辆无人驾驶出租车安静地停在路边,等着系统派单;不远处的无人环卫车慢慢挪动,把路沿的垃圾一点点吞进肚子;再远一点,一个便利店亮着灯,却看不到店员的身影——顾客刷脸进门,自己拿货,自己结账,几分钟就走人。
这就是现在的深圳,一个逐渐变成“无人城市”的地方。
问题也跟着摆在眼前:当车不再需要司机、超市不再需要收银员、仓库不再需要搬运工,这座城市里的打工人,究竟要往哪里去?
很多人只看到炫目的科技,却没看到普通人的慌张和犹豫。深圳的无人化进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也要复杂得多。
深圳怎么一步步走向“无人化”
如果你这几年去过深圳,多半会有一个感觉:这城市有点“太聪明”了。
早上六点,环卫工人刚下夜班,一队小巧的无人环卫车就上路了。它们身上挂着传感器,能识别地面的烟头、纸屑、塑料袋,一边移动一边清扫,路线和时间都是系统算好的。这些车不会抱怨、不用休息,只要定期维护,就可以全年无休地干活。
无人超市也不再是新闻。福田的一家“未来超市”,你刷脸进入,货架上的商品都有电子标签,拿起的东西系统自动记录,下楼的时候,直接在人脸识别区结算,不用排队、不用找零,几分钟搞定。有年轻人笑着说:“方便是真的方便,就是感觉店员突然都消失了。”
表面上看,都是“更方便、更高效”的升级。但如果往后看一眼,就会发现另一层逻辑。
深圳是一座很典型的“技术驱动型城市”。人工成本高,租金压力大,企业求生欲强,有新技术就愿意尝试。《深圳特区报》有一组数据:在坪山试运营的无人驾驶出租车“萝卜快跑”,单公里价格比普通出租车低不少,而且不需要交社保,不会休假,不会闹情绪,还不用担心醉驾、疲劳驾驶这些问题。
对公司来说,这是不可抗拒的诱惑。对政府来说,也是愿意推动的方向——减少交通事故、提高运输效率、提升城市形象,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再往大了看,这是整个产业结构在变。
深圳当年吃的是制造业和外贸的饭,现在要往高端制造和数字经济转型。自动化、无人化,本身就是这个转型的一部分:无人仓储提高周转效率,无人物流减少管理成本,无人安保降低人力支出,无人公交优化公共交通体系……这些背后,是一整套数据平台和算法系统在支撑。
所以,深圳会变成“无人城市”,不是某个企业突发奇想,而是一连串现实逻辑叠加出来的结果:技术成熟了、成本算得过来、政策支持,城市就自然而然地往这条路上走。
问题是,在这条路旁边,本来站着的是一群靠体力、经验和熟练度吃饭的人。
他们的岗位,在一个个项目落地的过程中,被一点一点挤掉。
谁被技术潮水推到了岸上
李师傅是那种典型的深圳出租车司机。
《南方日报》在采访他的时候,提到一个细节:他几乎是看着深圳从“摩的满街跑”的年代,走到现在“扫码出行”的时代。干了十年车,有自己熟悉的路线,有固定的回头客,也有一套应对堵车和乘客抱怨的经验。
在无人车出现之前,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开下去,最多就是到六十岁退休。
但“萝卜快跑”开始试运营之后,他明显感觉到不对劲。路上的单子少了,夜班的客人开始尝试用手机叫无人车,平台给他的订单被切走一部分,心里就开始发毛。
他看着那辆没有司机的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它不抽烟、不吃饭、不说话,还比我便宜,那客人凭什么选我?”
有人劝他去做别的,有人说可以去学无人车的维护。他也是不想认输的人,就报了政府组织的技能培训班,课程名字听起来很美:无人驾驶车辆远程监控与维护。
他去上了几次课,坐在教室里,对着一堆陌生词发愣——传感器校准、算法冗余、系统远程诊断,这些词对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可能就是“查一查就懂了”的内容,对一个四十多岁、习惯了路感和经验判断的人来说,却像是另一门语言。
他不是不想学,是学不动了。
“老师讲得快,我记得慢。年轻人看两遍就会,我得看十遍。回家还有一家人要养,学习的时间挤都挤不出来。”
那句“我们这种年纪的人,真搞不来这些”说出口的时候,多少有点自嘲,也有一点无奈。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快递员身上。
龙华区的张大哥,干快递干了近十年,骨子里带着那种“多跑几步不算什么”的老快递员气质。哪栋楼哪家爱拖单,哪个小区的门卫难说话,他都门清。那种熟悉感,是多少次日晒雨淋换来的。
但公司引进无人配送车之后,他发现自己的优势突然没了。
无人车按时出发,按线路送件,不会跟客户吵架,也不会因为累了耽误时间,更不会抱怨工资低、活太多。系统给车规划好了路线,后台看的是数据:谁效率高就给谁更多任务,人和车之间,就开始有了竞争。
“那小车不怕累、不怕晒、不抱怨,我再勤快也比不过它。”他说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公司也不是完全不管,他们设了一个智能仓储操作员岗位,工资还不错,工作环境也比送快递轻松许多。但要求也开在那:要会用智能系统,要懂基本数据分析,要能看得懂操作界面背后的逻辑。
张大哥去翻了翻课程内容,发现里面各种程序逻辑、算法规则、系统管理术语,让他看得直头疼。他不是不愿意学习,只是这东西离他太远。
类似的景象,还出现在一批传统零售员工身上。
王阿姨在超市当了好多年的收银员,对那台老旧的收银机熟得不能再熟。找零、打票、记录积分,动作都已经变成肌肉记忆。她喜欢这份工作,因为可以和顾客聊天,跟常来的邻居打招呼,累是累,但一天过得挺踏实。
直到某一天,超市换了一整套系统——刷脸进店、自助结账、手机支付,收银台只剩下一块空地。经理跟她说:“不是你干得不好,是这个岗位以后不需要了。”
她被“优化”了,听起来好像是个温柔的词,背后其实就是“你没位置了”。
她试过去社区配送点找工作,结果干了几天发现,体力消耗比以前多得多,来回跑、扛东西,膝盖和腰都吃不消。年纪摆在那里,意志再强,也扛不住那些纯体力活。
这三个人,不是少数,而是一类人:他们都有稳定的工作经验,都在自己行业里干到了所谓“熟练工”的程度,却在无人化这波浪潮里,被直接推到了边缘。
他们想留下来,但原有的技能突然变得不值钱,新的技能又够不着。
这个落差感,是很多技术文章里不会写的,但恰恰是这座城市的真实部分。
出路不是没有,只是没那么轻松
说到这里,问题自然会冒出来:那这些人是不是就只能被淘汰?
深圳的现实没有那么残酷,也没那么理想。
一边是岗位被替代,另一边是新的岗位在生长。
《新华网》报道过,深圳市职业技能培训中心这几年专门针对被技术冲击的岗位,开出了不少新的课程。无人驾驶车辆维护与操作、智能仓储管理、无人机驾驶与调度、数据标注和质检,这些职位一开始听着有点陌生,本质上就是技术和传统岗位之间的“桥梁”。
李师傅后面又去报了一期无人驾驶车辆维护课程,这次他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教员也知道这些学员的情况,讲课节奏刻意放慢,让他们多动手少纸上谈兵。什么是最基础的传感器检查,怎么用终端看车辆状态,哪几种报警代码是常见问题,这些都是可以通过慢慢练习掌握的东西。
李师傅后来说:“一开始真是啥也听不懂,感觉自己像小学生。好在老师耐心,一点一点教,练多了也就上手了。”
他现在帮一家运营公司做兼职维护,不需要写代码,只要负责基本巡检和简单故障排查,收入比以前开出租略少,但至少没被彻底甩下车。
张大哥那边,也不完全是“看不懂就放弃”的结局。
智能仓储系统培训班里,他花了不少力气在适应“和电脑打交道”这件事上。刚开始连界面都看得发懵,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后面老师把课程拆得很细,从最简单的货物录入、货位查询开始练,一步步往上加难度。
他最后拿到一个仓库管理员的岗位,工作内容是用系统安排货物摆放和出入库,偶尔要走几步看现场,但不用整天走街串巷追着客户跑。他说:“工资比之前送快递少一点,但至少不用风吹雨晒,还能跟得上新东西。”
这样的案例说明,技术替代不是一刀切的“你走开,我来”,而是一个需要过渡的过程——前提是有人愿意搭这个桥,也有人愿意从桥上走一次。
有的企业其实比想象中更加谨慎。《经济日报》提到一家制造企业在引进自动化设备的时候,做了两件事:一是没有直接裁掉老员工,而是安排他们参加设备操作培训;二是让那些原来干流水线的工人,转到维护和管理岗位。
企业负责人说了一句挺现实的话:“机器能提高效率,但人不是零件。我们不可能简单算账把人全部换掉,社会成本也要考虑。”
当然,这种企业不是多数,但至少证明了一点:在无人化趋势里,仍然可以有人性的选择。有人愿意花时间和钱去培训,就可以让一部分人跟得上转型节奏。
另一方面,新岗位的范围其实比很多人以为的要宽。
比如无人机操作员,用来做快递配送、拍摄、巡检,都需要大量持证操作员;再比如数据标注员,他们负责给算法喂“干净的数据”,让自动驾驶、图像识别这些技术更可靠;还有一些平台需要大量内容审核员和远程客服,这些岗位强度没那么高,给了不少人“重新进入系统”的机会。
但必须承认的是,这些岗位的门槛也越来越明显:需要基本的数字能力,需要一定的学习耐心,需要愿意接受软件界面的那种耐心和反复。
对很多传统劳动者来说,这不是简单的一次选课,而是一次习惯的重建。
无人城市的冷与热,最后都落在“人”身上
越来越多人在讨论一个问题:当城市变得越来越“智能”,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冷”?
无人超市里没有店员的问候,无人出租里没有司机的闲聊,无人环卫车不需要和清洁工搭班,行人和服务之间的接触被压缩成了一个个产品界面和支付二维码。
《人工智能与未来城市》白皮书里列了很多漂亮的数据:无人驾驶公交可以减少事故率、优化线路配置;无人环卫车提高城区卫生评分;无人安保降低人力成本,提高监控覆盖率。这些都是城市层面的“热指标”,看起来城市越来越好。
但街角的烟火气,是确实被削弱了。
人跟人的交流从“面对面”变成了“屏幕带着”,很多原本依靠情感链接建立的小型合作关系,比如熟客之间的信用买卖、司机和乘客之间的互相照应,在无人化的系统里,很难找到位置。
这一点,其实对打工人影响更大。
传统劳动者过去的很多优势,来自“人情”和“经验”:记得住老顾客,愿意多帮忙一点,有软技能,可以靠自己人格魅力维护工作关系。技术系统介入之后,这些优势突然都变得无处发力,因为系统看的是效率、数据和成本。
专家提到一个很关键的判断:未来的劳动者要想不被甩开,至少需要三种能力——敢于学新东西的能力、能快速适应环境变化的能力,还有能够和智能系统协作的能力。
这话很多人听起来觉得空,但拆开看,其实就是:
你愿不愿意承认自己不懂,愿不愿意从零开始学一次;你遇到变化的时候,是直接躺平还是尝试调整一下方向;你是不是愿意把电脑和机器当合作伙伴,而不是当敌人。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对那些已经在一个岗位上待了十几年的中年打工人。
技术驱动的城市不会因为谁学不会就停下来,这是现实。但城市有没有可能在飞快往前走的时候,留一些缓冲空间给那些跑得没那么快的人,这才是更值得讨论的地方。
有人把深圳的无人化称为“不可逆的趋势”,这个说法有它残酷的一面:你不接受它,它也照样会发生。但也有另一层含义:既然不可逆,那就应该更早、更认真地考虑怎么让更多人共享技术带来的好处,而不是让一部分人单独承担成本。
这件事没有现成答案。
政府可以通过职业培训和政策倾斜,去弥合一部分差距;企业可以通过更负责任的转型方式,减少“直接裁掉”的粗暴;劳动者自己也可以在心理上提前准备,不把一份工作当作一辈子的唯一选择。
深圳的无人车还会继续跑,新的无人超市还会继续开,智能工厂还会继续扩展。这座城市不会因为几篇质疑文章就减速。但在那些闪闪发光的技术项目背后,还有很多像李师傅、张大哥、王阿姨这样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摸索着一条“不被落下”的路。
他们不想成为时代的旁观者,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一点帮助。
这也许才是我们看待深圳“无人城市”故事时,真正应该注意的部分:科技可以让城市更聪明,但别忘了,让生活继续有温度的,始终还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