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替人爬楼的年轻人:每单五毛钱,我在一百层楼之间讨生活

“跑楼”这个词,在深圳外卖圈里不是什么秘密。
简单说,就是外卖骑手把订单送到写字楼或城中村楼下,交给另一群人,由他们负责把餐送上楼。骑手不用为一单耽误十几分钟等电梯,可以立刻掉头去接下一单。而这群“接棒”的人,就靠爬楼送餐赚一份辛苦钱。
我是在南山科技园的一栋写字楼底下认识阿城的。他蹲在花坛边上,面前摆着几份外卖,手里攥着一个快没电的手机,抬头扫一眼电梯口的楼层显示屏,又低头飞快地划着屏幕。旁边陆陆续续有骑手过来,把餐往他手里一塞,喊一声“2713”“1521”,他点头,把房间号写在塑料袋上,人就往大堂里冲。
那天下午两点多,他刚跑完一栋三十层的高层,下来的时候外套湿透了,贴在背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在花坛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瓶水喝了两大口,喘着气跟我说:“这栋楼还可以,至少电梯没坏。上回那栋电梯检修,我硬爬了十八楼。”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二
阿城今年二十八岁,来深圳四年了。干过工厂流水线,跑过网约车,最后被人带进跑楼这行,一干就是一年多。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一单的跑楼费,看楼层和距离,一般五毛到一块五不等。高峰期订单多,一个小时能跑十几单,一天下来能挣一百五到两百之间。听着还行,但这笔钱是靠什么换来的呢?
——“有一次接了个急单,客户催得紧,刚好那栋楼有一部电梯在修,另一部在三十多层一直不下来。我就从消防通道往上爬,爬到二十几楼,腿已经软了。但不是腿没力气,是那种连着跑了好几栋楼,午饭还没吃,血糖跟不上。我蹲在楼梯间歇了几秒,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的,特别清楚。”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接单界面和微信之间来回切。不是冷漠,是已经习惯了,没什么好矫情的。
我问他腿现在有没有落下什么毛病。他笑了下:“膝盖不太好,有时候上下楼嘎吱响。我们这行,腿就是饭碗,腿坏了就完了。能跑一天是一天。”

三
跑楼这行最大的心酸,可能不是累,是被当成透明的。
阿城说他最不舒服的一次,是送一单到某个高档写字楼。物业规定外卖不能进大堂,他只能把餐放在一个指定的架子上。那天他到了楼层,刚好碰见订餐的人出来,他就说了一句“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对方上下打量他一眼,从他手里拿过袋子,关门的时候丢了一句:“下次放楼下就行,别送上来。”
“也不是骂我,但那个眼神……”阿城没把话说完,搓了搓手,又说:“算了,人家可能是嫌我身上有汗味吧。”
汗味是真的有。一整天的上楼下楼,出汗、风干、再出汗、再风干,晚上回家脱鞋的时候,袜子和脚底板黏在一起,得扯一下才能脱下来。他租住在龙华一个城中村的单间里,月租六百,共用卫生间。回家第一件事是冲凉,但有时候累到在床边坐一会儿就直接睡过去,醒过来灯还亮着,手机还握在手里。
他说,干这行久了,会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你对这座城市的每一栋楼都特别熟,熟到知道哪栋楼的物业好说话,哪栋楼的电梯特别慢,哪栋楼的消防通道没灯。但这座城市不认识你。你送进过无数道门,没有一扇是你自己的。

四
阿城不是没想过干别的。
去年他堂哥在惠州开了一家五金店,喊他过去帮忙,说好歹稳定,不用风里来雨里去的。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去。原因听起来挺矛盾,但很多跑楼的人都懂——这行虽然苦,但自由,而且来钱快。
“每天干完就能结,当天晚上钱就到账。家里爸妈身体不好,我每个月要往家寄钱,这种日结的活儿,心里踏实。”
他说的“踏实”,和我之前理解的“踏实”不太一样。不是有房有产的那种安稳,而是知道自己今天用力跑了一天,明天就能给家里打钱的那种确定感。这种确定感很微小,但也足够支撑一个人继续跑下去。
那天下午我陪他跑了两单。第一单是从科技园一栋写字楼的B座送到A座,要穿过整个广场,再等电梯。他全程小跑,我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他回头看我一眼,乐了:“你不用跑,慢慢走就行。我习惯了,不跑浑身不舒服。”
在电梯里,他忽然跟我说了一件事。有一次送餐到一栋商住楼,开门的是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她把外卖接过去,仰着头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声“谢谢叔叔,辛苦啦”。阿城说,那天他出电梯以后,在楼道里站了一小会儿,心里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那小孩,是我在这座城里,为数不多认真跟我说谢谢的人。”
五
我后来想,跑楼这个职业,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深圳官方发布的“职业目录”里。它太小了,小到像一个外卖链条上的临时补丁。但就是这个“补丁”,撑起了写字楼里一顿顿准时的午饭,撑起了外卖骑手不用堵在电梯口的时间差,撑起了一整座城市对效率的无尽追求。
而阿城们,就在这些看不到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流汗、爬楼、磨损膝盖。
我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怎样。阿城说他还能再跑两年,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县城做点小生意。“不会一直跑的,腿受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笑的,但我注意到他揉了揉右膝盖。

六
写这篇文章,不是想把跑楼的人描绘成多么悲情的存在。阿城自己也不喜欢这种说法。他说:“我靠自己力气挣钱,干干净净的,没什么丢人的。”
他说的完全对。
我只是想,下次你收到外卖的时候,如果刚好是在高层,如果恰好碰到那个帮你把餐从楼下送上来的跑楼人——不管他是骑手本人,还是像阿城这样的“接棒者”——你可以多看他一眼。
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说一句谢谢,递一瓶水,或者只是在关门的时候放轻一点。这些微小的动作,不会改变他们的处境,但至少能让一个人觉得:我今天流的汗,好像被看见了。
在高楼林立的深圳,被看见,有时候比赚钱更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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